土解老子 · 第 28 篇

我独昏昏

《道德经》土读 · 涵壤

《道德经》第二十章,是全书最像一个人的一章。

别的章他讲道、讲圣人、讲治国,站在旁边说。这一章他忽然说“我”,一连九次,不止一回。

绝学无忧。唯之与阿,相去几何?善之与恶,相去若何?人之所畏,不可不畏。荒兮,其未央哉!众人熙熙,如享太牢,如春登台。我独泊兮其未兆,如婴儿之未孩;儽儽兮,若无所归。众人皆有余,而我独若遗。我愚人之心也哉!沌沌兮!俗人昭昭,我独昏昏;俗人察察,我独闷闷。澹兮其若海,飂兮若无止。众人皆有以,而我独顽且鄙。我独异于人,而贵食母。

这一章一开始问的两句,很像醉话:

“唯之与阿,相去几何?善之与恶,相去若何?”

唯,是恭恭敬敬地应一声“是”;阿,是随口应一声。这两声差多少?

善和恶,又差多少?

这话问得不像老子。他一辈子讲善恶分明,到这里忽然问差多少。

这不是相对主义。他问的是另一件事:这两样东西,在人堆里是被怎么用的。

这一声说得恭敬还是随口,差得不多。可在人堆里,它能定一个人的高下——一个人被夸还是被贬,常常就系在别人怎么应他这一声上。

善恶也一样。同样一件事,在这个场合叫有担当,换个场合叫多事。

这些标准,究竟有多少是事本身的,有多少是人堆里长出来的。

接着两句最要紧,也最容易被读成消极:

“人之所畏,不可不畏。荒兮,其未央哉!”

人所怕的,不能不怕。这风气荒荒荡荡,没有边。

历来注家把这两句解成“随俗”——大家都怕的你就得怕,别出头。

这么解,后半句就说不通了。既叫人随俗,何必又说“荒兮,其未央哉”?

“荒兮”,是空旷。“未央”,是没有尽头。人堆里那些怕,没有边没有底,一样一样跟上去,永远跟不完。

所以这两句说的是处境,不是教人随俗:这些怕躲不开,可不必跟着怕。

接下来是全章的主体。老子开始一样一样地把自己跟众人摆开:

“众人熙熙,如享太牢,如春登台。”

众人都高高兴兴,像赴大宴,像春天登台。

熙熙,是热闹、和乐、有说有笑。太牢是牛羊猪三样齐备的大宴,最隆重的席。春天登台,是去看春色。

这就是人堆的样子。热闹是真的,高兴也是真的。

“我独泊兮其未兆,如婴儿之未孩。”

泊,是停着,不动。未兆,是还没有迹象。未孩,是还不会笑——婴儿两个月会笑,会笑之前那一段,叫未孩。

一个人停在那儿,还没显出什么来,像一个还不会笑的婴儿。

众人都在赴宴,他停在那儿,什么也没显出来。这并非清高,是还没到时候。

“儽儽兮,若无所归。”

儽儽,是疲惫、无所依靠。这一句最不体面:谈不上从容,也谈不上超脱,就是累,没着落。

写到这儿,老子忽然给自己下了一句评语:

“众人皆有余,而我独若遗。”

众人都富足有余,只有我像丢了东西。

“我愚人之心也哉!沌沌兮!”

我这是个愚人的心啊,混沌一片。

这一句是全章最重的一处。他称自己愚。

不是自谦的客套。上下文摆得清清楚楚:前面说众人熙熙、众人有余,后面说俗人昭昭、俗人察察、众人皆有以——众人都是好的,只有他一个人不对劲。

在这样的对照里说“我愚人”,是认了。

“俗人昭昭,我独昏昏;俗人察察,我独闷闷。”

昭昭,是明白、光亮。察察,是精明、分毫都算得清。昏昏是暗,闷闷是糊涂、不吭声。

这两句是这一章最出名的,也是最容易被读成清高的。

一个人说自己昏昏闷闷,若带着得意,那就是另一种昭昭。

老子这里没有得意。他前面刚说完“儽儽兮,若无所归”,紧跟着说昏昏闷闷——这是一个累到不想再争的人说的话。

“澹兮其若海,飂兮若无止。”

澹,是水波舒缓、辽阔。飂,是高风。

像海一样辽阔,像风一样没有停处。

前面一路都在说自己的窘迫:没显出来、没处归、像丢了东西、愚、昏、闷。到这里忽然成了海和风。

一个人在人堆里显得落后、糊涂,可他心里那块地方是海,是风。这两样不跟人比,也没法比。海不比谁深,风不比谁快。

“众人皆有以,而我独顽且鄙。”

以,是有所用,有本事,有去处。顽,是愚钝不化。鄙,是粗陋。

众人都各有各的本事,只有我又笨又粗。

“我独异于人,而贵食母。”

母,是道。食母,是吃母亲的奶,靠那个活着。

这一句收住了全章。他承认自己异于人,可他看重的不是这个“异”,是“食母”——他还靠那个东西活着。

不是他故意要不一样。是他吃的东西跟别人不一样,所以长出来的样子也不一样。

这一章不是叫人去学那个“昏昏”。学不来的。

一个人若照着这一章去装糊涂、去显得不合群,做的正好是老子没做的事——他在人堆里给自己找一个位置,只不过找的是“清高”那个位置。

老子这一章没有给自己找位置。他一样一样把自己摆出来,摆得很难看:累、没着落、像丢了东西、愚、昏、闷、顽、鄙。八样,没有一样是好的。这一段能站住,是因为它不图什么。

那这一章到底在说什么。

说一个人活到某一步,会发现自己跟周围对不上。不是他错,也不是周围错,是那个“熙熙”的场,他进不去了。

进不去的时候,人常做两件事:一是硬挤进去,学着一起熙熙;二是退出来,站在外头看,看得心里发凉。

老子走的是第三条:还在里头,可不再跟着跑。

他还在人堆里,看得见太牢、看得见春台、看得见众人有余。他不是躲到山里去了,只是不跑了。不跑的人在人堆里就显得慢、显得钝、显得没出息。所以他说自己愚、昏、闷。

可他不跑,是因为他吃的是另一样东西。

这一层,跟这套说法里那块田是对得上的。

田是有数的。一丘田,一年能打多少粮,是定死的。今年多打,明年就少;把地力使尽了,第三年就荒。众人熙熙,是都在往上加:多加一季,多施一遍肥,多赶一趟集。

老子不跑,是他知道那丘田就那么大。

“贵食母”,说到底就是还认那块土。土给多少,就收多少。不追着别人家的产量跑。

这不是清高。这是知道自己那块田有多大。

最后说一句这一章为什么放在末尾。

这二十几篇读下来,前面那些话,说田、说水、说堰、说灯、说震,说得都挺顺。顺了就容易变成一套道理,一套道理就成了一个位置——站在那个位置上,看别人都是“没认田的人”。

第二十章把这个位置拆了。

老子在这一章里没有站在任何位置上。他站在人堆里,把自己说得很难看。

一部讲“道”的书,讲到快结束的时候,作者出来认了一句:我是个愚人。

这一句比前面所有的道理都重。前面那些道理,谁都可以拿去用;这一句,只能自己认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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