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道德经》土读 · 涵壤
《道德经》第五十二章,开头几句像在讲宇宙,其实讲的是一个人的来路:
天下有始,以为天下母。既得其母,以知其子;既知其子,复守其母,没身不殆。塞其兑,闭其门,终身不勤;开其兑,济其事,终身不救。见小曰明,守柔曰强。用其光,复归其明,无遗身殃,是为习常。
“天下有始,以为天下母。既得其母,以知其子;既知其子,复守其母,没身不殆。”
认得了母,就知道子;知道了子,再回头守母。这样一辈子不出事。
用母子来讲,容易解成孝顺。
不是。它讲的是认来处,不是孝。
涵壤讲八块田,根田就是这一块。
根田不是“父母”两个字。根田是你从哪儿来的那件事。
它包括父母,也包括比父母更远的东西:他们说话的口音,过日子的手法,怕的东西,不肯做的事。
一个人身上有很多东西是父母给的,他自己不知道。
比如吃饭快。比如一进门先看窗户关没关。比如别人说了重话,他不回嘴,只是手上有个小动作。
这些学不来,是长上来的。
“既得其母,以知其子”——认得了来处,才知道自己身上这些东西是哪来的。
认得之后,心会定一点。并非因为喜欢它,只是不再把它当成自己的毛病。
“既知其子,复守其母。”
这句最难。
知道了这些,还要回头守着那个来处。
守,不是认同。守是照管。
一个认了来处的人,会做一件很笨的事:父母那些做对了的地方,接着往下做;那些做坏了的地方,在自己手上停住。
前一件容易,后一件难。
难的是你身上有那个东西。父亲发火的时候摔门,你发火的时候也想摔,只是你家换了地板,摔起来不响。
“复守其母”,是在那一下上停住。
不是把它拔掉——拔不掉,那是你身上的一块。是让它到你这儿为止。
接下来几句最硬:
“塞其兑,闭其门,终身不勤;开其兑,济其事,终身不救。”
兑,是口。门,是耳目。
把口塞上,把门关上,一辈子不劳苦;口开着,事忙着,一辈子救不回来。
这几句历来被读成叫人闭嘴、少看少听,成了养生口诀。
往细处看:兑是往外兑的口,是那个总想说、总想应的口。门是往外开的门,是那个总想看的门。
这两样一开,人就一天到晚在外头。
“终身不勤”,说的不是“一辈子不用干活”,是不疲于应付。
老子并非叫人不看不说,是叫人不跟着看、跟着说。
“见小曰明,守柔曰强。”
能在事情还小的时候看见它,叫明;守得住柔的,叫强。
见小这一句,跟上文“塞其兑”是一路的:口不往外兑,眼睛才看得见小处。
一个人一天到晚在外头应付,回到家看不见桌上那碗汤凉了。不是不关心,是眼睛还留在外头没回来。
守柔才叫强,这话老子说过不止一遍:第五十二章讲“守柔曰强”,第四十三章讲“天下之至柔,驰骋天下之至坚”,第七十六章讲“柔弱者生之徒”。
反复说,可见他知道这话最难信。
“用其光,复归其明,无遗身殃,是为习常。”
用那个光,回到那个明,不给自己留祸,这叫习常。
光和明,在这里不是一回事。
光是照出去的,明是自己有的。灯照见屋里,屋里亮,灯还是不动的。
“用其光,复归其明”,是照过之后回来。用完那点本事,人回到原处,不留在外头。
这跟“既知其子,复守其母”是一句话的两个说法:往外走一趟,还得回来。
习常,习是重复、是熟,常是不变的那个东西。把“出去再回来”这件事做熟,就叫习常。
这一章讲到这里,有一件事得说。
人最不容易守住的,是父母身上那些自己看不上的东西,父母本身倒还好说。
看得上的好办。父亲的勤快,母亲的干净,接着做就是了。
难的是那些看不上的。父亲一辈子不肯求人,你觉得他窝囊;可你在单位里被人挤到墙角,还是开不了那个口。
那一刻你才知道,你身上有他。
“复守其母”,守的是这个。
不是要你也一辈子不求人。是知道这一下是从哪儿来的,然后自己决定这一回开不开口。
知道了,才有得选。不知道,就只是重复。
最后一层,是这一章为什么放在这么后面。
前面讲的都是怎么认田、怎么补、怎么不透支。说到这儿,得回头看一眼:你这块田,是从哪块田里分出来的。
田不是凭空有的。你这一丘,是上一丘分下来的。土质、水路、高低,都带着上一丘的样子。
认了这一层,人对自己会松一点。
这不叫放任。是你终于知道,有些事不是你不行,是你那块田本来就是这样。知道了,才谈得上改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