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道德经》土读 · 涵壤
《道德经》第七十一章,全书最短的几章之一,通篇只说一件事:
知不知,上;不知知,病。夫唯病病,是以不病。圣人不病,以其病病,是以不病。
“知不知,上。”
知道自己不知道,是上等的。
“不知知,病。”
不知道,却以为自己知道,这是病。
这两句读起来像绕口令,其实是把“知道”这件事分成了四层。
第一层:不知道,也不知道自己不知道。这是最糟的,可这不算病——老子说的病比这个重。
第二层:不知道,却以为自己知道。这是“不知知”,这是病。
第三层:知道,也知道自己知道。这不算病,可也没什么了不起。
第四层:知道自己不知道。这是“知不知”,是上。
老子把最上等的位置,给了那个知道自己不知道的人。
这话不新鲜,苏格拉底也说过。新鲜的是后面三句。
“夫唯病病,是以不病。”
因为把病当病,所以不病。
“病病”两个字,第一个病是动词,是“把它当病看”;第二个病是名词。
意思很直:知道自己身上有这个毛病,那个毛病就伤不了你。
这话得往实处落。
一个人不知道自己不懂,他会犯的错是什么?是他会把错的当成对的,而且办得很利索。
这种错最伤人,因为它不带犹豫。犹豫的人还有救,他会停下来问一句。不犹豫的人一路走到黑。
而知道自己不知道的人,办事会慢一点。他会问,会试,会留一条后路。
慢那一点,就是救命的。
涵壤讲田,这一层最实。
一块田,你站在田埂上看,看不出它缺什么。看着都差不多:一样高,一样平,一样有土。
可一下锄头就知道。
会看田的人,下锄头之前先抓一把土。攥一下,松手,看它散成什么样。散成一团又裂开的,墒情正好;攥成一块不散的,太湿;一松手全散了,太干。
这个动作,是承认自己看不出来。
不抓这一把的人,凭眼睛判断,十回里错三回。错的那三回,是拿一年的收成填的。
“圣人不病,以其病病,是以不病。”
这一句是重复。老子很少这样重复,这里重复了,可见他要紧。
圣人不是不犯错。是他知道自己会错。
这一条很少人真信。人多半信另一套:本事到了,就不必再小心。
可田里的事正相反。种了一辈子田的人,下种之前还是要抓一把土。
并非他不会看,是他知道今年跟去年不一样。
这一章短,可它有一层容易漏掉。
“知不知”这个“知”,不是知识多寡的知。
一个人可以读过很多书,知道很多事,可他还是“不知知”——他不知道自己那些知识是有边界的。
反过来,一个字也不识的老人,可能很“知不知”。你问他这件事怎么办,他说:这个我不懂,你得去问谁谁。
这句话里有一种很硬的东西:他把自己的边界说得很清楚。
涵壤讲己田,讲的就是这一块。
八块田里,最难看的是自己这一块。这跟藏得深不深无关,是看它的时候,人习惯替自己遮。
遮的方式很文雅:不撒谎,只是挑。挑好的记,不好的归到“当时没办法”;做成的归自己的本事,没做成的归运气、归年景。
挑上几十年,那本自传就成了一本好书,可它跟你的田已经没关系了。
老子说“病病”,说的是把这层挑给撤了。
撤了以后,人会难受一阵子。因为你会看见自己原来有那么多不懂。
可这一阵子过去,人反而稳。
原因很简单:不知道的事,你从此不必装懂了。不装懂,就不必记着自己说过什么,不必防着谁来问。
涵壤讲不透支,这一条也是一种不透支:不把力气花在维持一个“我都懂”的样子上。
最后一句,得留给这一章的语气。
老子写这一章,没有骂人,也没有举例。四句话,二十四个字,说完就完了。
他自己就是一个“知不知”的人。
五千言里,他反复说“吾不知”“莫能知”。这话不像客气,是他的实话。
一个写了五千字的人,最后承认自己不知道,那五千字才立得住。
他懂得少,所以每一句都留着余地,不是懂得多。
这几十篇读下来,能带走的也只有这一点:那套说法若能立住,并不因为它讲得圆,是因为它知道自己不圆。立不住的地方留着,别拿话去补。
补上去的那一句,往往就是“不知知”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