拔不掉的是什么

《道德经》第五十四章开头两句，讲的是两样东西：

善建者不拔，善抱者不脱，子孙以祭祀不辍。修之于身，其德乃真；修之于家，其德乃余；修之于乡，其德乃长；修之于邦，其德乃丰；修之于天下，其德乃普。故以身观身，以家观家，以乡观乡，以邦观邦，以天下观天下。吾何以知天下然哉？以此。

善建者不拔——善于立的，拔不掉。善抱者不脱——善于抱的，脱不了。

王弼注这一句只有八个字：“固其根而后营其末。”

先在根上做，再做枝头。

这是全篇的枢纽。多数人的做法是反的：先营其末，等末出了问题，再回头找根。孩子成绩掉了，先补课；孩子不听话了，先找方法；孩子十几岁关起门来，才想起问一句“这孩子怎么了”。

那时候根在哪儿，已经不好找了。

所以这一章要问的第一个问题该问“什么才算根”，而不是“怎么教”。

老子给了个线索：不拔。

不拔的意思是，你拔它，拔不掉。凡是能拔掉的，都不是根——补的课能拔，报的班能拔，说的话能拔（说完就忘），给的钱能拔（花完就没）。

那什么拔不掉？

涵壤讲一个人是一块田，田有地力。地力这东西，你看不见，也拔不掉。它在那儿，就一直在。

孩子身上也有这么一层。决定一个人的，是他信什么，不是他会什么本事；是他遇到事情的时候第一反应往哪边走，不是他懂多少道理。

这一层，是从大人身上长出来的。

老子后面那五句，说得很清楚：修之于身，其德乃真；修之于家，其德乃余；然后是乡、是邦、是天下。

次序不能跳。

修之身在最前头。想让孩子变好，先不用急着改他，先改自己；不用先教他该怎么做，你先做给他看。

这一层不好听，但它是真的。

一个家里，孩子最先学会的，是大人没说的那些，不在大人说的那些话里。你怎么对待你父母，他将来就怎么对待你；你遇事是躲还是顶，他遇事就是躲或者顶；你说不说别人的坏话，他背后就说或者不说。

这些话一句也没人教过他，他全会了。

所以要给孩子的，不是本事。

本事可以后学，三十岁学都不晚。拔不掉的那层，是小时候长上去的，长上去以后就改不动了。

这一层具体是什么？说得实一点，是三样。

第一样，是遇事不慌。

不是不怕，是怕了还知道往下走。这一样教不出来，只能长出来——孩子看着大人遇到难处，慌了一阵，然后坐下来想辙。看得多了，他自己就有这个底。

一个从小没见过大人稳住的孩子，长大遇到事，第一反应是找个人替他扛。

第二样，是肯认。

认什么？认自己错了，认自己不会，认这件事是自己搞砸的。

这一样最难教，因为大人自己多半不肯认。孩子看在眼里，就学会了：错了先找理由，理由找得好就是本事。

一个肯认的人，一辈子能改；一个不肯认的人，多大的本事都停在原地。

第三样，是有一样自己真喜欢的事。

不为了考级，不为了加分，就是喜欢。这一样东西，将来是他自己的一个退路——日子难过的时候，还有一个地方能回去。

这三样，一样也速成不了。

老子说“善抱者不脱”。抱，是抱住了不撒手。孩子抱住的东西，得是他自己愿意抱的，你替他抱不算。

所以带芽田这一块，最难的是不给。

不给，是忍住不把你的那套塞给他。你塞过去的，他接着是接着，可那是你的，不是他的，将来一拔就掉。

这一章最后一句更值得说：“故以身观身，以家观家。”

看一个人，看他自己就够了，不必看他说什么。看一个家，看这个家自己的样子就够了，不必看它跟谁比。

这一句用在自己身上，就很硬了：你想看孩子将来什么样，看你现在的样子。

不是看你挣钱多少、房子多大、认识谁。是看你遇事的样子，看你认错的样子，看你自己有没有一样真喜欢的东西。

这三样，你有，他就有了。你没有，教也教不会。

拔不掉的，都是这么长上去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