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道德经》土读 · 涵壤
《道德经》第六十一章讲的是邦交。大邦小邦怎么相处,老子给了一条极不寻常的方子。
大邦者下流,天下之牝,天下之交也。牝常以静胜牡,以静为下。故大邦以下小邦,则取小邦;小邦以下大邦,则取大邦。故或下以取,或下而取。大邦不过欲兼畜人,小邦不过欲入事人。夫两者各得所欲,大者宜为下。
最后四个字是落点:“大者宜为下。”
大的那个,应该先低头。
这话反常。按常理,是小的该让着大的——强者不必迁就弱者,这是人世间最顺的一条规矩。老子偏把它倒过来。
他给的理由在中间那句:“牝常以静胜牡,以静为下。”
雌的常常以静胜雄的。静不在争,静在处下。
这句话不太好讲,因为讲不好就成了“女人该柔顺”,那是把它读小了。老子这里讲的是两种位置,并非性别。
一种是往前顶的:要赢、要占先、要对方服。这是牡。
一种是往下沉的:不争、等着、让对方自己回来。这是牝。
老子说,后一种常胜。
为什么?因为往前顶的那种,赢的是一时,输的是关系。顶赢了一次,对方记着;顶赢了十次,对方就走了。而沉在下面的那种,看着一直在让,可它一直在。
涵壤讲八块田,有一块叫润田,管的是伴侣、是最近的那种亲密。
润田最容易出事的地方在较劲,不在不爱。
两个人过日子,日子本身就是一件琐碎的事:钱怎么花,孩子怎么教,年节去谁家,一句话说得重了谁该先开口。这些事没有对错,只有谁先松。
而这时候,老子那句话就有用了:大者宜为下。
这里说的“大”,指的是这一回占上风的那一个,与地位无关。
谁在这个家里更被需要,谁挣得多,谁说话更有分量,谁脾气更硬,谁更不怕散——这些加起来,就是“大”。而老子说,那个大的,该先低头。
听着不公平。可这才是它有效的地方。
因为小的低头,是被迫的。被迫的低,不叫低,叫忍。忍着忍着,就成了账;账攒多了,就散了。
大的低头,才是自愿的。自愿的低,才是真的低,才能存住水。
再往深一层:为什么非要大的低?
因为大的那个,本来就占着势。你占着势还要争这个理,对方没有退路。人没有退路的时候,只剩两条:要么硬顶,要么走。
你在一个没有退路的人面前争赢了,赢的是那个理,丢的是那个人。
老子后面还有一句说得极准:“大邦不过欲兼畜人,小邦不过欲入事人。夫两者各得所欲。”
大邦要的是人家依附它,小邦要的是有个靠山。两个要的东西不一样,看着矛盾,其实不矛盾——只要大的那个肯先让一步,两样都得到了。
这一层放到两个人之间,也很准。
两个人要的常常不是同一件东西。一个要的是被尊重,一个要的是被在乎;一个要空间,一个要回应。看着像在争同一件事,其实各要各的。所以争起来永远争不清——你说的他不接,他说的你不认,因为本来就不是一个东西。
老子给的解法,不在于把两件事说成一件事,而在让势大的那个先松一松。
松了以后,另一件才好谈。
这一章还有一句,容易被跳过去:“以静为下。”
静是慢一步,不急着回应。
两个人吵架,最伤人的往往不在那句重话,而在重话之后的抢答。你一句我一句,越接越重,最后说的都不是原来那件事了。
静一下,就是把这个抢答掐掉。
不是忍。忍是憋着,憋着的话最后还是要说出来,而且更重。静是不在那个口子上说。等一等,那句话自己就凉了,凉了以后说的,才是真想说的事。
涵壤讲涵,讲的是接住、含住、渗下去。润田这一块,含住最难——因为最近的人,最知道往哪儿扎才疼。
所以这一章不是劝人退让。
它说的是一个次序:谁手里有势,谁先把手松开。
松了以后,那个小的才敢把手也松开。
两个人之间,能长久的,靠的是有一个人肯先不赢,输赢倒在其次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