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道德经》土读 · 涵壤
“啬”这个字,今天不好听。
说一个人啬,是说他小气、抠门、该花的不花。这个字在生活里几乎只当贬义用。
可老子在第五十九章,把“啬”抬到了极高的位置:
治人事天,莫若啬。夫唯啬,是谓早服。早服谓之重积德,重积德则无不克,无不克则莫知其极,莫知其极,可以有国。有国之母,可以长久。是谓深根固柢,长生久视之道。
治人事天,没有比“啬”更要紧的。这话说得极重。
王弼注这一章,开篇就下了一个字的定义:“啬,农夫。农人之治田,务去其殊类,归于齐一也。”
他解的是农夫,不是节俭。这一处很关键。
农夫种田,最要紧的功夫是去掉那些不该长的东西。草、杂苗、抢肥的、遮光的。要紧的从来是少留一样不该留的,肥不必多施。
啬,本义就是这个:惜力。
人这一辈子,力气是有限的。
二十岁觉得用不完,四十岁开始算,六十岁才知道数。可多数人算得太晚——不在于算得准不准,实在是从来没算过。年轻时候仗着有,什么都接,什么都干,什么都想试一遍。
涵壤讲一个人是一块田。田有地力。地力这东西,看不见,也不能补足——你今年把它用薄了,明年就是薄的,施多少肥都追不回来。
老子的办法只有一条:啬。
用还是要用,只是不用尽。
这三层,得分开说。
第一层,啬是省着用,不是不用。
一亩地一年能打多少粮,是有数的。你照着这个数种,年年有;你想多打,就得多施肥、多浇水、多下种,打是打得多一点,可第二年就往下掉。
人的力气也是这样。一天能干多少事,是有数的。正好干完,第二天还有;非要再多干两个钟头,那两个钟头是跟明天借的。
借来的总要还,还得加利息。
啬的人未必干得少,他们心里有一本账,知道自己一年有多少,一天有多少。有账的人,花起来不急。
第二层,啬是早服。
“夫唯啬,是谓早服。”早服这两个字,历来有两种讲法:一是早做准备,一是早点归返。两种都能通,意思也近——都是把事往前放。
为什么啬就等于早?
因为省下来的力气,是留在手里的。手里有,遇事就不慌;手里没有,事一来就得临时去借,借不到就塌。
所以啬的人,看着慢,其实早。他不等到出事才准备,他一直在准备。
第三层最要紧:啬的功夫在积,不在守。
“早服谓之重积德,重积德则无不克。”这一串句子,老子是用顶针一路顶下去的:啬→早服→重积德→无不克→莫知其极→可以有国→可以长久。
链条的起点是啬,终点是长久。
中间那个“重积德”,重是重复、是加厚。省下来的每一点力气,都不白攒着,它们一层一层加上去,把底子加厚。
厚了以后,能干什么?老子说“无不克”——什么都能干。
这一句容易被读成功利:省着省着,就有大本钱,就能干大事。这么读,啬还是手段。
可后面还有一句:“无不克则莫知其极。”
莫知其极,是别人看不出他有多少。这才是啬的真好处。
一个人到哪儿都说自己有多少本事、多少资源、多少底牌,人家一算就算清了,遇事就好对付你。惜力的人不亮底,别人摸不到他的深浅,反而不敢轻举妄动。
老子最后落在四个字上:深根固柢。
根深,柢固。柢是主根,扎在最底下的那一根。
树要经得住风,不靠枝叶多,靠那一条主根。人也是,家也是。看着枝繁叶茂,一阵大风来,连根拔起;看着不起眼的,风过去了还在。
涵壤把这一层叫“不透支”。
透支这事,花掉的是明年、后年、往后那些年份,眼前这点钱不算。用掉的时候很痛快,账要到后面才看见。
啬的人不透支,所以他有后面。
这一章不劝人小气。
它只是提醒一句:你还有多少年,你这一年准备用掉多少。
留一点,给明年那块田留一口气,不是给自己攒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