踮着脚站不久

《道德经》第二十四章头两句，是两个很小的动作：

企者不立，跨者不行，自见者不明，自是者不彰，自伐者无功，自矜者不长。其在道也，曰余食赘行。物或恶之，故有道者不处。

企，是踮起脚尖。跨，是迈开大步。

踮脚是为了站得高一点。可踮起来的那一下，站不久——二十秒腿就抖，一分钟就撑不住。

迈大步是为了走得快一点。可跨出去的那一步，走不远——三步还行，十步就乱，一百步就摔。

这两件事，人人都有体会。可老子不只是说它们不成，他后面加了一句极狠的话：

“其在道也，曰余食赘行。”

余食，是吃剩下的饭。赘行，是身上多长出来的肉。

这两个词，说的是同一件事：多出来的东西。

不是不够，是多出来。

苏辙注这一句说得好：“以立为未足而加之以企，以行为未足而加之以跨，未有不丧失其立行者。”

本来是站得住的，你嫌站得不够高，垫了垫脚；本来是走得动的，你嫌走得不够快，跨大了步子。垫完之后，站不住了；跨完之后，走不动了。

多出来的那一点，把原来有的也赔了进去。

这是全书里最容易被忽略的一层。我们平常讲“贪”，讲的是想要更多；老子这里讲的其实是“加”，不是贪。

加了以后变坏的，是没有的那部分照旧，已经有的那部分反倒坏了。

这个道理在田里看得最清楚。

一块地，一亩能打八百斤，是这亩地的力气。你想打一千，就得密植、多肥、多浇、多打药，一样一样加上去。

当年真能打出来，一千也打得出来。

可第二年，地力就薄了。第三年，得施更多肥才保得住八百。第五年，这块地就板了，怎么弄都上不去。

多打的那二百斤，是跟后面几年借的。

田不会跟你算账，它只是慢慢不长了。

人也是这样。

一个人的本事，本来够用。可他嫌不够，就要加：加活、加人脉、加头衔、加加班、加说法。加到后来，本事还是那些，人垮了。

涵壤把这个叫“透支”。

透支不是欠钱。透支是把明年的力气，拿到今年来用。用的时候很痛快，账要到后面才看见。

而透支这件事，从来是从“踮一下”开始的。

不是一下子垮的。是先踮一踮，觉得还行；再踮高一点，也行；到某一天，脚底下那点力气突然没了，人就倒了。

倒的那一刻，心里还觉得奇怪：不是一直站着吗。

一直在垫脚，站着的姿势早就不是站了。

老子把这四种“垫脚”列了出来：自见、自是、自伐、自矜。

自己显摆、自以为是、自己夸功、自高自大。

这四样，共同的毛病是“多”。本事未必不够，是本事之外还多了一层。

多那一层的代价，老子说得明白：不明、不彰、无功、不长。

你想让人看见，反倒看不清；你想让人认，反倒没人认；你想记功，功没了；你想当个头，坐不稳。

都不长。这四个字是全章的眼。

踮着脚站，姿势再好看也站不久；迈大步走，看着再快也走不远——毛病并不出在姿势上，在这两样都长久不了。

人这辈子干成的那些事，靠的从来不是那一下的高，是年头。

一件小事做二十年，比二十件大事各做一年，剩下的东西多得多。

田的道理也是这样。年年按它的力气种，不贪那二百斤，这块地能种一百年。

想多打二百斤的，地五年就废了。五年之后，人家还在种，你得歇着。

这一章最后一句是“有道者不处”。

不处，是不站在那个位置上。不是叫人不努力，是不站到那个垫起来的、虚高的位置上。

脚踩在地上，站得低一点，能站一辈子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