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道德经》土读 · 涵壤
《道德经》第十六章,老子写了一段话:
致虚极,守静笃。万物并作,吾以观复。夫物芸芸,各复归其根。归根曰静,静曰复命。复命曰常,知常曰明。不知常,妄作凶。
这段话今天讲得很多,多数读作“心要静”。心平气和,别生气,少思虑,静能养生。这么说没错,可没说到根上。老子讲静,原话是“归根曰静”——静这个字落在根上,不在心上。
历来注家讲“归根”,讲到“根”就停住了,仿佛根是个飘着的东西,找着了,人心就安了。可根飘不起来。根长在土里。要问静不静,先得问土静不静。土是实的,有干湿,有厚薄,有板结,有回润。心是土上长出来的东西。土不稳,心怎么按都按不住。
说到根,得先说说田。
涵壤里,人不比作种子,比作一块田。他的身体、他的家、他从小到大待过的人,都是这块田的土。田有厚薄,有旱涝,也有荒年和丰年。人活着,就是在这块田上耕。
现在把这段话放回田里看。
先说“致虚极,守静笃”。
虚,是把田里的杂音挪远些,并非把脑子腾空。多少人一静下来就慌,未必是怕静,是田里太吵,一安静反而听得见那些响。所以头一步不用求静,先把响的东西挪远。
守,守的是土性,不是时间。土地搁一季不动,第二年才肥;年年翻、季季施,它只会板结。人也一样。
然后是“万物并作,吾以观复”。万物一齐生长,老子不看你我怎么长,只看怎么回来。
长是往上的,回来是往下的。庄稼长到秋天,粮食归仓,秆子还田;叶落了,落在自己根底下。热闹都是往上走的,归根都是往下走的。
这就是“夫物芸芸,各复归其根”。老子说“芸芸”,说的是繁盛,是挤挤挨挨。多到那个程度,最后还是一样,各回各家,各归各根。
人的根在哪儿?在来处,在父母,在老家,在你从哪儿长出来的那点土里。
再往下是四句,一句扣一句。
“归根曰静”——静就是回到根上,不是一动不动。水不流的时候才澄,土不动的时候才回润。
“静曰复命”——回到根上,命才重新开始。是老根上重新发芽,不是回到从前。
“复命曰常”——这个回去再长出来的过程,就是常。四季轮转,年年如此。
“知常曰明,不知常,妄作凶”——懂这个规矩的人叫明白人;不懂的人,瞎折腾,必出事。
常是什么?该长的长,该收的收,该歇的歇。什么算不懂?该休耕的年份非要多耕一季,该等的时候非要催熟,该慢下来的年岁非要加杠杆。凶祸从天上落不下来,落在“逆着来”这三个字上。
话说到这儿,可以回头看看:今天的田,为什么静不下来。
田里有四样东西在响。
一是挖。挖空心思,算钱、算人、算得失,一天到晚不停。土被反复翻来翻去,翻成了粉,什么也扎不住根。
二是叫。到处喊,到处刷,别人的评价、别人的日子、别人的消息,全落在田面上,一层盖一层,土不透气。
三是赶。该等的时候去推,该停的时候去动,该休耕的年份偏偏施肥。这不叫勤奋,这是逆着来。
四是荒。田没人管。荒看着像静,其实是另一种乱。草长满了,根就没了。
这么着就成了个死圈:心越烦,越要往外抓;越抓,田里响得越厉害;田越响,心越烦。一圈一圈,谁也出不来。
想破这个圈,不能从心上破。你在心里跟自己说“别想了”,说一百遍也没用。得从田上破:先让田静下来,心才有地方落。
老子说“致虚极”。虚到极处,是空到能装东西,不是空成一片。田松了,才能下种;塘空了,才能蓄水。虚是留出地方来。
所以这一章讲的是让各人看看自己的田是不是一直在响,不是教人心平气和。
心是按不住的。按得住心的人,多半是田先静了,心里才跟着静下来。
田静下来,土自己会回润。人也是这样,不用天天给自己做工作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