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道德经》土读 · 涵壤
《道德经》第六十四章,老子讲了一段看着很琐碎的话:
其安易持,其未兆易谋。其脆易泮,其微易散。为之于未有,治之于未乱。合抱之木,生于毫末;九层之台,起于累土;千里之行,始于足下。
后面“合抱之木”那三句流传最广,小学生都会背,用来劝人从小处做起、从现在开始。
可这一章最要紧的不在那三句,在前面八句。前面八句说的是一件事:在事情还没显出来的时候办它。
“其安易持”——局面还稳的时候,好守。
“其未兆易谋”——毛病还没露头的时候,好办。
“其脆易泮,其微易散”——脆的东西好掰,小的东西好散。两句是一个意思:趁着它还不结实,这时候动它最省力。
“为之于未有”——在还没有的时候去做。
“治之于未乱”——在还没乱的时候去治。
涵壤这张图里,有一块叫远土。
田不都是自己家的。屋前那几亩,是你天天见的,有主的,谁种的、种什么、几时收,你都知道。田外还有一大片,不归你种,也不由你管——那是别人在种的田,是你不认识的人在过的日子。
远土不是荒田。远土也种得下、收得着,只是种子得下在别人地里——你只在埂上添过一锹土,收的时候,人家记着你这一锹。
老子这八句,讲的就是远土。
远土的毛病,从来不是突然坏的。一处埂塌了个口子,一开始只有一巴掌宽,水流过去,把口子冲大一点;再一场雨,又大一点。三年之后,那一片就冲成了一道沟。等你发现,得推着车去填土,填完了还得等它沉实,一年不能种。
要是第一年那一巴掌宽的时候就补上,一锹土的事。
这就是“其脆易泮,其微易散”。埂塌的时候,它还不结实;口子小的时候,它还散得开。这时候动它,最省力。
“为之于未有”——在还没有的时候去做。那个口子还没有的时候,把埂踩一遍,把老鼠洞塞了。
“治之于未乱”——在还没乱的时候去治。不是等冲成沟了去修渠,是沟还没有的时候,去走一趟。
可人很少走这一趟。
因为远土不出声。自家的田旱了,苗立马打蔫;别人的田旱了,你看不见,它也不喊。等到它终于让你看见,往往已经是荒。
人身上也有一块远土。
那是一个你还没打过交道的人。可能是同城另一个行当里的、隔着一个县做生意的、在网上问过你一句话的。他现在跟你什么关系也没有,也帮不上你什么,你也想不起他。
可这一辈子真到了难处,拉你一把的,往往不是天天见面的那几个。
这话说出来不合人情,但它是真的。天天见面的人,跟你站在同一片天底下,一样的旱,一样的消息来路。你缺的,他也缺。
远土不一样。远土在另一个行当、另一条街上、另一种活法里,旱涝不同,认识的人也不同。你这边没办法的事,在他那儿可能就是一句话。
所以远土要早种。
不是等你用得上人家了才去认识,那时候叫求人。是你现在丰收的时候、闲着的时候、什么也不缺的时候,去走一趟,说句话,帮个小忙,留个名字。这一趟没有用,正因为没有用,才叫种。
种子下在没下雨的时候,才叫种;下了雨再下种,那叫补。
这一层,眼下正在坏。
最伤的一条是不帮。看见有人倒在路上,先掏出手机拍,拍完绕着走。伸手要担责任,要签字,要留电话,要被人问“你跟他什么关系”。这笔账算下来,很多人就不伸手了。倒下的那个人,他这一辈子的远土就少了一块。而看的人也都看见了——原来倒在这儿是没人管的。
远土本来就是靠不相干的人撑起来的。不相干的人一退,远土就没了。
再一条是不信。有人求助,先疑三分:是不是骗子,是不是摆拍,是不是想讹我。疑得对,这年头确实有骗的。可疑到最后,是连真的也不信了。种子一下地就被人刨出来看,这样的地方,远土种不活。
还有一条说得更客气,叫“互不打扰”。听着客气,其实是各家把门关上,谁也不欠谁。地方看着干净,可“不相干的人”都被清了出去。
这三样,没有一样是大事。都不犯法,都能解释,都有道理。可它们全是在口子还一巴掌宽的时候不去补;等到冲成沟,那一整片就废了。
远土荒了不喊。
它只是一年年地瘦下去,等到你真需要的时候,那儿什么也没有。你回头看,也说不清是哪一年荒的。
这一章不催人立志。它只是提醒一句:那一巴掌宽的口子,如今还补得上。
补的时候不必挑人,也不必等事。看见谁,就在谁的埂上添一锹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