风来受之

八田图上，巽在东南，远土在此位。

巽为风。风是八卦里唯一看不见的一卦：没有形状，没有颜色，来的时候没有招呼，走的时候没有脚印。

远土是援手。是“你最难的时候，不知从哪儿伸过来的那只手”——这句话本身就带着巽的样子：不知从哪儿，可来了。

巽又是绳直，是进退。风进得了所有的缝，退的时候不留东西。

卦辞：

巽：小亨，利有攸往，利见大人。

小亨——算不上大通，只是一小段通。风不会把一个干渴的村子整个浇透，它只是把该吹开的东西吹开一点。

远土的援手，也是这样：从来不是雪中送炭、一直送到你翻身，是把门吹开一条缝，让你自己走出去。

六爻就照风的进退：

初六　进退，利武人之贞。

进退——这一爻只有两个字加一个断语。风最像的地方就在这儿：进，退。

利武人之贞。武人，是拿刀的人；贞，是定。让拿刀的人守定——进退之间，心里要有准。

远土里，这一爻是受援的第一步：肯不肯接。

人在最难的时候，常见的一件事是拒绝。拉不下脸，张不开这个口。风来了，门关着，风也没办法。

这一爻说：进退都可以，可心里要有定——认下这个援手，不算输。

九二　巽在床下，用史巫纷若，吉，无咎。

风钻到床底下。史巫，是掌祝祷的人，纷若，是忙乱地祝祷。

这一爻的样子很低：风贴着地走，钻到床底下去了。援手落到极细处——大处的忙帮不上，能接住的是细处。

田里的对应：最难的时候，帮上忙的往往不是什么大事，是有人记得你不吃香菜，是一个人把你的药单抄了一份，是一个人替你跑了一趟你跑不动的腿。

这些事小到说不出口。可正是这些，吉，无咎。

九三　频巽，吝。

频，是频频、反复。吝，是难看。

反复地下拜、反复地表态、反复地领情——频巽。

这一爻说的是受援的反面：谢得太勤，低得太频。人家帮一回，你谢十回；说到后来，谢的人成了负担，帮的人不敢再帮。

吝——难看。难看的是谢过了头，道谢本身不难看，把一件援手的事，做成了一笔还不清的债。

援手之所以是援手，就是它不要求还。你非要去还，反而把它弄坏了。

六四　悔亡，田获三品。

悔亡——没有遗恨。田获三品——打猎得了三样东西。

这一爻忽然具体。风停下来，落到地上，成了收获。

田里的对应：援手接住了，用上了，成了你自己的东西。当年拉你的那个人，如今你的本事里有他的一份——可这份已经长在你身上，分不出来了。

这就是远土最好的收法：援手最好的报答，是把它用成自己的。

九五　贞吉，悔亡，无不利。无初有终。

无初有终——起头看不出什么，末了有结果。

这一爻是援手的另一头：施援的人。

风不知道自己最后吹成了什么。九五说的是：开始的时候一点动静没有，可它有终。

田里的对应：你多年前随手指过的一句话，自己早忘了；听的人记了一辈子。远土的报答，几乎从来不落在施援的人眼前。要有终，别问初。

上九　巽在床下，丧其资斧，贞凶。

风又钻到床底下。可这一回，丧其资斧——丢了斧头，丢了凭靠。贞凶：守着这样，凶。

同一个卦象，初六、九二、上九出现三次，吉凶各不同。

上九的凶在哪儿？在九二是有根的低——低下去是为了接住什么；上九是无根的低——低下去是因为自己没了。

田里的对应：一个人把受援当成了活法。谁的话都听，谁的门都进，自己的斧头丢了——自己拿主意的那点本事没了。

援手是风，不是地。人可以借风歇一歇，不能住在风里。

六爻排下来，是一条线：

初六　进退　　肯接，不算输

九二　床下　　细处接住的，最吉

九三　频巽　　谢过了头，债

六四　田获　　用成自己的，最好的报答

九五　有终　　你早忘了的那句话，他记一辈子

上九　丧斧　　借风歇可以，住进风里不行

《大象》：“随风，巽；君子以申命行事。”

随风——风跟着风，一阵接一阵。申命，是把话申说一遍又一遍。

远土的援手，几乎从来不是一次的。那家公司肯收你，是因为前头有人先替你说了话；那位先生肯指点你，是因为前头有人先把你引过去。

一阵风推着另一阵风。你以为你是被一阵风救的，回头一看，是一整条风的路。

所以远土的规矩只有两条：

受了援，把它用成自己的——这是对施援的人最好的报答。

等你的日子松了，去做下一阵风——这是远土不空的道理。

风不知道自己吹到过谁。可风要是停了，路就断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