雷在地底下

八田图上，震在正东，震田在此位。

八卦里只有一卦，卦名与田名是同一个字。

震为雷。可《说卦》里给它分的象，还有一个：动。雷是动发出来的声音，动的本体在地底下。

震田是惊起。大病一场，债压到顶，这是外震；没人劝，也没出事，哪天照常扫地、泡茶，忽然坐直了——这是内醒。外震是别人递来的一下，内醒是自己终于站起来。

这一卦讲的，是那声雷之前和之后的事。

卦辞：

震：亨。震来虩虩，笑言哑哑。震惊百里，不丧匕鬯。

虩虩，是吓人的样子；哑哑，是谈笑自若；匕鬯，是祭祀用的勺和酒——手里端着，一滴不洒。

雷来的时候吓人，可笑声照旧；雷惊了百里，手里的勺不抖。

这不是胆子大。是那口雷，他在心里已经响过一遍了。

六爻就照雷的次序：

初九　震来虩虩，后笑言哑哑，吉。

第一声雷来的时候，是吓人的。可吓过之后，笑言哑哑。

这一爻是阳爻在最底下——雷的根，不在地上，在地下。

放在震田里：所有真正的惊起，之前都已经惊过几回。并非那次没吓着，是吓过很多次，攒成了这一下的定。

吉。这一爻是全卦第一爻，也是底：见过雷的人，才知道雷声不过如此。

六二　震来厉，亿丧贝，跻于九陵，勿逐，七日得。

雷来势凶，眼看要倾家荡产——亿丧贝。人跑上九陵躲起来——跻于九陵。别去追，七日后会回来——勿逐，七日得。

这一爻讲的是雷打在钱上、打在物上。

田里的对应：一场变故，钱财散了大半。人最急的是去追——追那笔账，追那件东西，追回头。爻辞说勿逐。

七日得，说的是一个周期，不是准数：东西散了，是雷正在过境；你追，等于在雷里跑。等它过去，该回来的自己回来，回不来的本来就不是你的。

六三　震苏苏，行无眚。

苏苏，是缓过来的样子，浑身发麻刚醒的那种麻。行无眚——走，不出事。

雷最响的那阵过去了，人还木着。

这一爻的位置很要紧：多数人在这里出错。雷声一停，就急着动——急着定计划，急着做决定，急着“重新开始”。

爻辞只说一个字：行。走，照常走。不出事。

木着的那几天，别做决定。让麻退完。

九四　震遂泥。

雷掉进泥里。

全卦最闷的一爻。前头刚缓过来，这一爻的雷不响了——陷在泥里，动静全无。

震田里最常见的一个状态：道理全懂，就是动不了。不是没醒，是醒过了头，陷在泥里。上不去，下不来，连着急的力气都没有。

爻辞连断语都没给——不给吉，不给凶，只给一个现象：遂泥。

这一爻该跟初九对着看：雷在地下的时候，是蓄势；人陷在泥里的时候，看着也是不动。外头看一样，底下不一样。蓄势的底下有东西，陷泥的底下是空的。

判这个，只有一个法子：等。蓄势的，等着等着会顶上来；真空的，等着等着自己会认——认了自己一直没攒过，然后从头攒。

六五　震往来厉，亿无丧，有事。

雷来回地打，都在近处。可没有大损失——亿无丧。有事——手上有该办的事。

这一爻是全卦的转机。

前四爻的人都是被雷打的：躲的、跑的、麻的、陷的。到六五，人开始有事——自己的事，不再是躲雷的事。

雷还在打，可他手上有活。这才是震田真正的样子：并非雷不来了，是雷来的时候，你有事在做。

“有事”两个字，是这一卦给活人的方子。

上六　震索索，视矍矍，征凶。震不于其躬，于其邻，无咎。婚媾有言。

索索，是抖完了的松散；矍矍，是眼神乱飘。征凶——这时候往前冲，凶。

可底下忽然一转：雷没打在你身上，打在你邻居身上——震不于其躬，于其邻。无咎。

最后一句最扎：婚媾有言——连最亲的人，这时候都有话说。

这一爻讲的是别人的雷。

邻居遭了难，你看着，心里抖。这时候最常见的两个错：一是赶紧往前冲，替人拿主意——征凶；二是说完就过——婚媾有言，连亲人都免不了这个。

爻辞给的只有“无咎”两个字：雷打在邻居身上，你稳住，就是无咎。稳住靠的不是站着不动，是不抢、不逃、不指手画脚。陪着，就是无咎。

六爻排下来，是一条线：

初九　笑言哑哑　　吓过很多次的定

六二　勿逐　　　　雷过境，别追

六三　苏苏　　　　木着的那几天，别做决定

九四　遂泥　　　　懂了却动不了，等，或从头攒

六五　有事　　　　雷来时手上有活

上六　于其邻　　　别人的雷，陪着就是无咎

《大象》：“洊雷，震；君子以恐惧修省。”

洊，是重——雷上还有雷，一阵接一阵。

修省，是照着改自己。

这一句是震田的总法。恐惧不是毛病，恐惧是雷的本音；省的功夫，全在雷响之后。

《老子》那本里，震田那一篇说过攒雷：每天一条，字课，休耕。攒下来的是雷，不是知识。

这一卦补上另一半：雷响之后怎么办。

不追（六二），不急（六三），不装（九四），有事（六五），陪着（上六）。

雷是天的事，攒是你的事，响之后的每一步也是你的事。

一冬天压在土里的那颗种子，谁也不知道它在等哪一声。可你抓一把土就知道：壳还在的，等着；壳松的，快了。

快了的那颗，不用人催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