朋友讲习

八田图上，兑在正西，灯田在此位。

兑为泽。两片水洼挨着，水气在当中升——滋润，是这么来的。

兑又是口。八卦里只有它管说话：开口，应答，讲习。

灯田是同道。这一块田的病，不在没有朋友，在朋友里缺一样东西：能说话的人。通讯录几百个名字，半夜出了事，翻到底，找不出一个能打的号码。

兑卦讲的，就是把那个号码找回来的路。

卦辞：

兑：亨，利贞。

亨通，利在守正。说话这件事，通了就亨，歪了就要守着正再来。

《大象》是这一卦的纲：

丽泽，兑；君子以朋友讲习。

两片泽挨着，互相润。朋友讲习——不为一起玩，不为互相捧，为的是一起练。讲是讲出来，习是练起来。

六爻就照说话的次序：

初九　和兑，吉。

和，是平和。开口第一层：说得平和，就吉。

刚结识的时候，话都是好话，这不难。难的是熟了以后还平和——熟了容易随意，随意了容易伤人，伤了人再用“我这人说话直”找补。

和兑不像客气，是熟了还肯把话放缓。

九二　孚兑，吉，悔亡。

孚，是信。第二层：说的话有底。

九二在下卦正中，阳爻坐正位——话是从实处出来的。

灯田里最贵的一种话，是不掺水分的话。他问你意见，你说真意见；他做错了，你直说。这种话当时不好听，事后都记得住。

悔亡。说真话会得罪人，可不得罪人的话，悔更多。

六三　来兑，凶。

来兑——凑上来找话说。

这一爻凶得干脆：主动凑上来的话，多半不干净。

搬弄是非，都长这个样子：他不是来找你商量事，是来找你说别人。你听着，就成了下一个。

灯田里最坏的一句话，都是这么来的。

九四　商兑未宁，介疾有喜。

商兑，是商量着说，还没定下来。未宁——话没落定，心里悬着。

“介疾有喜”：介是隔开，疾是毛病。把毛病隔开，就有喜。

这一爻讲的是说话前的那一段：话在嘴里转着，还没出口。这时候最要紧的一件事，是把话里带毒的那部分挑出来——夸大的一半，赌气的一半，刺人的那半个字。

挑出来，剩下的才说。有喜。

九五　孚于剥，有厉。

信了剥。剥，是剥蚀人的话——好听、顺耳、把你架起来说的那种。

九五在上卦正中，是位子最高的人。位子高，听到的真话就少，听到的“剥”就多。

有厉——危险。

灯田里，一个人越是被围着说话，越要有意识找那个肯说难听话的。找不着，就危险了。

上六　引兑。

引，是引着、勾着。话头被别人牵着走。

全卦收在这个字上，没有断语——不给吉，也不给凶。可它放在最后一爻，意思很明白：这是要你自己看的。

说话这件事，说到头是自己做主。别人引你，你跟不跟；场面上的话，你接不接。六爻讲完了平和、有信、不凑、先挑、防剥，最后一爻把主动权交回来：引兑在你，吉凶也在你。

六爻排下来，是一条线：

初九　和兑　　熟了还平和

九二　孚兑　　说有底的话

六三　来兑　　凑上来的是非，不听

九四　商兑　　出口前，挑掉带毒的

九五　孚于剥　位越高，越要找肯说难听话的

上六　引兑　　主动权最后在你

《彖》里有一句：“说以先民，民忘其劳；说以犯难，民忘其死。”

说，就是悦。用让人心悦的方式带头，人忘了劳累。

这句话常被读成驭下之术。往小了读更好：同道一起做事，事情多半是苦的——查资料、改稿子、练手艺，一遍一遍。可要是这个过程里有人跟你说得上话，苦就忘了。

灯田的要紧，就在这里：照亮这件事，一个人撑不长。

《论语·学而》里孔子说“有朋自远方来，不亦乐乎”，那个乐，不在热闹，在有人跟你在同一件事上，说得着话。

兑是泽。两片水挨着，当中会起雾——那雾就是两边的润气互相给的。

灯田里最好的状态，也是这样：不是谁照亮谁，是两个人一起说着话，谁也不觉得夜里冷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