两团火挨着

八田图上，离在正南，润田在此位。

离为火，为明，为丽。“丽”这个字，古义是相附——一个挨着一个。

八卦里，离的卦形是两根阳爻当中夹一根阴爻：实、虚、实。一团火当中是空的——火烧得旺，正因为里头有地方透气。

润田是伴侣。这一块田的病，多半是两条火苗挨得太近，情分反倒不缺：谁都想照亮对方，谁都想对方照着自己，烤来烤去，最后烤干。

卦辞：

离：利贞，亨。畜牝牛，吉。

畜牝牛，养一头母牛。牛走得慢，能驮，不挣缰。

亲密关系里最好的性子，是牛的性子：不是没力气，是不拿力气较劲。

六爻就照火的次序说：

初九　履错然，敬之，无咎。

脚步声杂乱，走得急。爻辞说：敬之。

这一爻刚起步，火才点上。人在关系刚起头的时候，最容易出现的样子就是“履错然”——殷勤过了头，进退乱了套。

敬之，敬的未必是对方，是把这事当个事。天大的高兴，也别把脚步迈乱。

无咎。

六二　黄离，元吉。

黄，是中色。第二爻在下卦的正当中——火在最稳的地方烧。

这一爻是全卦最好的一爻：火烧得不急不灭，里头那根阴爻——那个空——还在。

两个人过日子，最要紧的也是这个“空”：各留一块地方，不问，不看，不填。

满得没有缝的亲密，烧不了几天。

九三　日昃之离，不鼓缶而歌，则大耋之嗟，凶。

太阳偏西了。火到了下半晌。

这一爻写老年的伴侣。日头斜了，光还亮着，可人开始慌：鼓缶而歌，是不管日头到哪儿照旧唱；大耋之嗟，是八十岁的人叹气。

凶在叹气。

日子往下走是定的，太阳偏西不是谁的错。这一爻的凶出在把老当成一件要怨的事。不鼓缶而歌的人，是盯着日头喊“怎么就偏了”的人。

九四　突如其来如，焚如，死如，弃如。

突然来了，烧起来，烧完，扔掉。

四个“如”字连着，是全卦最烈的一爻。火一下子窜上来——一场脾气，一次决裂，一件突然的事，把多年的东西一把烧了，烧完就弃。

放在润田里，这是那句收不回来的话。

九三讲的是慢，这一爻讲的是快。最伤伴侣的话，都是快的：不过脑子，一口气顶上来，说出去就收不回。

这一爻没有救法。爻辞连“无咎”都不给。它只把后果摆在那儿：焚如，死如，弃如。

六五　出涕沱若，戚嗟若，吉。

哭得像下雨，愁得直叹气。吉。

全卦最怪的一爻：又哭又叹，怎么会吉？

因为这一爻在君位，前头刚经过九四那场火。烧过了，人站在灰里，真知道疼了。

涕泪和叹气，是烧完之后的第一声真话。九四的火是假的痛快，六五的哭是真的疼——人到了肯疼的时候，就还有救。

吉，说的是人回来了。

上九　王用出征，有嘉折首，获匪其丑，无咎。

仗打完了，只取为首的，不牵连众人。无咎。

这一爻是收束：火用到最后，要会收。

放在润田里，几十年过下来，总有一两件解不开的事。有的是旧伤，有的是性子。这一爻说的是：处置那一两件为首的，其余的放过。

不出手则已，出手只折首；其余的，都是“匪其丑”，不是同类，不烧。

六爻排下来，是一条线：

初九　履错然　　才起头，别迈乱步

六二　黄离　　　最旺的火，当中有缝

九三　日昃　　　偏西了，唱，别叹

九四　焚如　　　那句收不回的话

六五　出涕　　　烧完了，肯疼就有救

上九　折首　　　处置为首的，其余放过

《大象》：“明两作，离；大人以继明照于四方。”

明两作——两个光明接着来。不是一盏灯照到底，是一盏接着一盏。

润田到最后，靠的也不是当年那团火。火会偏西，会烧过头，会灭。能接着来的，是一点一点攒下的那点东西：他咳了你会递水，她冷了你会关窗——一盏点着一盏，一晚接一晚。

两团火挨着，最好的距离并非贴着，是离卦那个样子：当中留一根爻的空。

火要透气的。人也要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