潜了三年，龙出来了

八田图上，乾在西北，芽田在此位。

西北是秋冬之交。种子收进来，藏在这一块，等来春破土。

乾是八卦里唯一的纯阳。六爻全是实线，中间没有一处断的。可这六爻讲的是另一件事——一条路怎么从头走到头：什么时候藏，什么时候露，什么时候跳，什么时候停。

卦辞：

乾：元，亨，利，贞。

四个字，春生、夏长、秋收、冬藏。种子一年走完一轮。

爻辞最有名，从“潜”起，到“亢”止：

初九　潜龙，勿用。

第一条阳爻，在最底下。龙在水底下，谁也看不见。

勿用——不要动。

芽田里，这是那个还没长出来的孩子。他心里的东西还没成形：不知道自己要什么，只知道自己不想干什么。这时候大人最容易做的一件事，是替他挑——挑兴趣班，挑方向，挑“他将来该干哪行”。

潜的时候，把他拉出来，就是伤他。

潜不是没长。潜是往下扎根。这时候谁都看不见，可根扎多深，后头全指着它。

九二　见龙在田，利见大人。

出来了。龙自己从水底到了田里，地上的人看得见了。

这一爻有意思的地方在后半句：“利见大人”。谁是大人？

历来有两种解：一是龙去见大人，求指点；二是龙自己就是大人，别人见他有利。放在芽田里，第二种更实——

一个十几岁的孩子，本事刚刚显出来，做事像模像样了。这时候他不需要人指点他“该往哪儿走”，他需要的是有人把他当回事。

把他当回事，就是利见大人。不是他见大人，是你见着他了。

九三　君子终日乾乾，夕惕若，厉，无咎。

整天勤勉不懈，到晚上还提着心。厉，是有险。无咎，是不出事。

这一爻的位置在三爻，是下卦的顶——本事已经长出来了，可上卦还没进。上不去，下不来，悬在中间。

这是芽田里最难受的一段：一个人二十来岁，学的东西能用了，可还没人给他位置。他知道自己在长，可长到哪儿算一站，不知道。

这一爻的办法笨得很：终日乾乾，夕惕若。白天好好干，晚上回头想一想。不指望一步登天，也不放松。悬在中间的人，靠的就是这个。

九四　或跃在渊，无咎。

或跃——跳，也可能不跳。在渊，是跳离了地，可底下还有渊接着。

这是全卦最妙的一爻。到了九四，往上一步就是君位，可爻辞不说“进”，说“或跃”。

跳不跳，让跳的人自己定。底下的渊，是给他留的退路。

芽田里，这是孩子要离家那一步。考学，工作，搬去别的城市。这一步只能他自己跳。大人能做的，是当那个渊——他跳了，接着；不跳，也接着。

无咎。跳与不跳，都无咎。

九五　飞龙在天，利见大人。

上去了。又是“利见大人”。

可这一爻的意思反过来了：龙在天上，他现在是大人了，别人见他有好处。

芽田到这里，孩子立起来了。他做的事你开始不懂了，他的世界里你成了外人。

这一爻最要紧的是：别拦。

天是他的，不是你的。你在他那个年纪飞的时候，你的父母也成了外人。轮到你了。

上九　亢龙有悔。

亢，是高到不能再高。

飞到顶的人，容易忘了自己是从渊里跳出来的。这时候悔，悔的其实是忘了，飞高倒在其次。

芽田里，这是孩子的中年。他站得很高，可他离根远了。你要提醒的只有一件事——只有一句：“别忘了你从哪儿来。”

这一爻不该由你说。可你要是九四那步做对了——当过渊——他到了亢的时候，自己会回头看。

用九　见群龙无首，吉。

乾也多一爻。群龙都现出来了，没有一条为首。

吉。

芽田的最后一段，是这一爻：孩子有了自己的孩子，家里没了“首”——这不算乱：每一条龙都在自己的位置上，谁也不压谁。

做父亲的到了这里，最难的一件事是不当首。可这一爻说：不当首，才吉。

六爻排下来，是一条线：

初九　潜龙　　　　藏，别拉

九二　见龙　　　　显，把他当回事

九三　乾乾　　　　悬着，白天干晚上想

九四　或跃　　　　他自己跳，你当渊

九五　飞龙　　　　天是他的，别拦

上九　亢龙　　　　他会自己回头看

用九　无首　　　　不当首，才吉

这七爻里，没有一爻教人“怎么把孩子养强”。全卦讲的都是同一件事的反面：什么时候别动。

潜的时候别拉，见的时候别小看，悬的时候别催，跃的时候别拦，飞的时候别堵，亢的时候别劝，成群的时候别为首。

《彖》里有一句：“云行雨施，品物流形。”——这是《乾·彖》的话。

云走它的，雨下它的，东西自己长成自己的样子。

芽田这件事，说到底不是种。种子里的东西是现成的，你给不了，也改不了。你能给的是水，是地，是那个渊。

别的，等它自己飞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