牝马之贞

八田图上，坤在西南根位，配根田。

往下，是父母脚下那片土。

八卦里，坤全是土。三画阴，中间断成六截——没破，是空着。看着最软，最没有主张，可整个地面都是它托着。

卦辞只有四句：

元亨，利牝马之贞。君子有攸往，先迷后得主，利。西南得朋，东北丧朋。安贞吉。

牝马，是母马。马能跑，母马还能生。坤没让人不跑，要的是跑的时候带着能生的东西。

“先迷后得主”——走在前头，会迷；跟在后面，才找得着主。这一句是坤卦的骨头。

六爻就照这个次序说下去。

初六　履霜，坚冰至。

踩到霜，就知道冰要来了。

霜不是冰，差得很远。可霜是冰的头一句话。

这一爻是坤卦唯一的“早”。别的爻都讲厚、讲藏、讲收，只有这一爻讲看见。

根田里最早的那个兆，不是父母病了，不是他们说了什么重话。是一件很小的事：他们开始在电话里反复说同一件事；或者，你说要走，他们不再留了，只说“路上小心”。

霜。

看见了，就得提前把水放了。不是等冰封了才想起这一冬的水没排。

六二　直方大，不习无不利。

直，是垄直；方，是田方；大，是连片。

这三样做到了，不必再学什么新法子。

根田里最难学的一门，就是不出花样。父母那一辈做事，多半没什么高明的办法，就是一件一件做完，一天一天不缺。看着笨，可他们那块地是连片的。

“不习”，历来解作“不学而能”。也可读作“不必再学”——已经对了，就别改。

六三　含章可贞。或从王事，无成有终。

章是花纹，是好看的东西。含，是收在里头，不拿出来。

或从王事——有时候要替人办事，跟着别人干。无成有终——没有自己的名目，可事情到你手里能收得住。

这一爻是根田的本分。

父母一辈子，多半没有自己的“成”。他们的名字不在什么事上，他们做的都是“王事”——家里的事，儿女的事，别人家的事。可有终：事情到他们手里，是能了结的。

无成有终，四个字，写尽了一种人。这种人从来不是主角，可缺了他们，事情就烂在半道上。

六四　括囊，无咎无誉。

扎紧口袋。没有过错，也没有称誉。

这一爻最容易读成消极。可它是坤卦里最实在的一爻。

括囊，是把口扎起来，也把东西收住。收住什么？收住那句想说的话，收住那点想显的心。

这一爻的位置很险：六四已经上了卦的上半，离君位只差一步，是最容易出头的地方。爻辞偏偏说：扎紧。

根田里，六四就是那个最难的年纪——你已经比父母懂得多了，你说的话他们听不进去了，你的办法比他们的好。这时候最容易做的，是当场纠正他们。

括囊不是不管。是不当场说。是先把口袋扎上，等一个别的时机，或者干脆不说，自己去做。

无咎无誉。这一爻不给你好话，也不给你坏话。它只说：这样就没事。

六五　黄裳，元吉。

黄，是土色，也是中色。裳，是下身衣裳。

位置到了第五爻，是君位。穿的是裳——底下那一截。

这一爻是坤卦的顶点，也是全卦最好的一爻。好在哪里？好在“位置高，穿得低”。

根田里，六五是什么样子？

是父母老了，家里的事你说了算了，钱你出了，主意你拿了。这时候最容易的一件事，是让所有人知道这一点。

黄裳不是这样。黄裳是把那件衣裳穿在下面，外面看不出。该办的事办了，该出的钱出了，不摆出来。

元吉。这一爻是六爻里唯一大吉的。

上六　龙战于野，其血玄黄。

龙在野地里打起来了。血是玄黄——黑黄相杂。

玄是天色，黄是地色。天与地打起来了。

这一爻是坤卦唯一的凶，也是最深的一爻。坤本来是柔的，是承的，走到极处，阴盛到与阳争，就成了战。

根田里，这一爻是什么？

是那块土榨到底了。父母一辈子给，给到最后没有了，还在给；儿女一辈子接，接到最后不觉得是接。两边都不知道什么时候该停。忽然有一天，一句话就炸了。

那一句话往往很小。可那一句话背后，是几十年的土一起塌了。

“其血玄黄”——两边都伤。天伤，地也伤。

用六　利永贞。

乾坤两卦多一爻：用九、用六。

用六只有三个字：利永贞。

永，是长；贞，是正，也是定。

坤卦六爻都说了，最后补这一句：长久地守住那个正。

要守的是一个方向，一件事守不住那么多。土不能今天往东明天往西，那样什么也长不出来。

六爻排下来，是一条线：

初六　履霜　　　　早

六二　直方大　　　不出花样

六三　无成有终　　不图名

六四　括囊　　　　不当场说

六五　黄裳　　　　位置高，穿得低

上六　龙战　　　　两边都伤

六爻里只有六五说元吉，只有上六说凶。中间四爻，说的都是一个字：藏。可坤的藏是厚，不是缩——厚到能载物。

《大象》说：“地势坤，君子以厚德载物。”

这句话被人用滥了，多半用来夸人宽容。可它原来的意思是承载，宽容是后来添的意思。

承载是：东西压上来，你不塌。

根田里，父母那一辈最像土的地方就在这里：他们有脾气，只是有脾气也不塌。家里出事，他们也慌，可他们不塌。

最后说回牝马。

牝马之贞——母马的守。

马是要跑的。坤没叫人不动，叫的是跑的时候带着能生的东西。

跑到哪儿去？《升·大象》里有一句：“君子以顺德，积小以高大。”

积小以高大。靠的是一件件小的积起来，不是一回做成一件大事。

根田这件事，也是积小。孝顺不是哪一天忽然有的，是那些小得看不见的事一件一件积着，积成一片连片的土。

霜下来的时候，你知道；冰封的时候，你还站得住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