殷人的日课

三千年前的安阳，王宫旁边有一间小屋。

屋里的人每天做的事，说起来很简单：问一条，刻一条，事后验一条。

今天下雨不下？今年的禾稼收不收得下？王后的身孕顺不顺？梦见了祖先，主吉还是主凶？出征，走哪条路？……

这些事，有的是国家大事，有的是家常小事。在殷人眼里没有分别——凡心里放不下的，都可以问。问，是他们的日课。

问的时候，他们把龟腹甲或兽骨修整好，背面钻出圆窝，火一灼，正面"啪"地裂开一道纹。贞人盯着那道纹，替王，也替自己，把这一问问出口。

问完就刻。

哪一天、谁来问、问的什么——一刀一笔，刻在骨上。刻的人不必识多少字，但刻得极认真：这是要留下来给天看的，也是留给后来人看的。

我们今天写"今日一条"，写在纸上，写在网页上。殷人写在骨上。工具不同，心思是一样的：把这一天钉住，不让它白白流走。

最难得的是第三条：验。

事后还要补刻一笔：这一问，灵了没有？雨下了没有？孩子生了没有？验辞就刻在原来那问问辞旁边——当初怎么问的，事后怎么应的，并排躺着，一笔不改。

问的时候不知道答案，验的时候不许改口。这就是殷人的有头有尾。

涵壤页脚有一句：不承诺改变你的人生，只承诺有头有尾。这"有头有尾"四个字，就是从这儿来的。

殷人这一套，拆开看是三件：贞问、刻辞、验辞。涵壤学的不是占卜，是这套日课的骨架——

贞问，是"问境"：心里放不下的，抽一签，问一条。不问吉凶定数，只问今天这一条，该往哪儿走。

刻辞，是"今日一条"：一日一词，落在纸上；词条日长，书稿渐成。

验辞，涵壤不替人代办。答案长在人自己身上：你照这一条活了一天，土松没松，心知道。当初怎么问的，事后怎么应的——这笔验辞，要你自己刻在自己的日子里。

有一处，涵壤与殷人分了手：他们问吉凶，我们不问。吉凶是天的，日子是人的。涵壤把"问"留了下来，把"断"还了回去。

所以字初每课末尾，挂着一行"骨上一问"。那些字——土、雨、生——三千年前不是躺在字典里的，是被人在骨版上一遍遍问过、刻过、验过的。认一个字，先认它被谁用过、为什么用。字有来处，人就有来处。

日课落在土上，土里长出字来。殷人的骨版，是涵壤来处的第一页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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文中骨例皆白话转述，不列著录编号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