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道德经》土读 · 涵壤
《道德经》第四十二章开头一句,被讲了两千多年,越讲越玄:
道生一,一生二,二生三,三生万物。万物负阴而抱阳,冲气以为和。……故物或损之而益,或益之而损。人之所教,我亦教之。强梁者不得其死,吾将以为教父。
一、二、三、万物。这一句讲的是一层一层往下分,分到最后长出东西来。
可它漏了前面那一下:分之前,得先有缝。
涵壤讲八块田,有一块叫震。那四字是“绝地复生”。
震这个字,多数人一听就想到坏事:地震,震动,震慑。
可震田这一块,痛在“惊起之哑”,瑞在“绝地复生”——痛图上是它,瑞图上也是它。
震是惊起。惊起有两种。
一种来自外:大病一场,债压到顶,日子冷不丁抽来一鞭子。这叫外震。外震不由你,它来的时候你只能挨着。
一种来自内:没人劝,也没出事。哪天照常扫地、泡茶,忽然坐直了,把烟掐了,把账翻开了,把那个拖了三年的事写下来了。
这叫内醒。
外震是别人递来的一下,内醒是自己终于站起来。
外震是天上打雷,内醒是土里那颗种子到时候了。雷响了,种子未必熟;熟了的,不必等雷。
所以震田真正的主人是后者。外震再多,也是别人的雷打在你头上;内醒那一下,才是你自己响的。
它能在瑞图上,是因为它是起头的那一响。
一块地封了壳——水泥地那样,不透气,一碰就炸;或者沼泽那样,没骨架,拉着人一起沉;或者沙地那样,存不住水,什么都进不去。这三种,看着不一样,底下是同一件事:活土封了壳。
壳在,你浇多少水都进不去,下多少种都不发芽。
震就是破土。种子在壳里,压着,憋着,谁也帮不上。到最后那一下,外面敲不开,得它自己从里头顶出来。
破土的劲儿只有那么大。顶开一道缝,气透进来,土才跟着松。
“绝地复生”四个字,说的就是这个。绝地不是绝路——根在土里压着,春雷一响,自己站起来。
震显出来的那一下,不由你定;可那一下之前的日子,是攒出来的。
涵壤说攒雷没有巧法子,就是日课:每天一条,字课,休耕。
攒下来的是雷,不是知识。
一个人天天读书、天天记事、天天在田里走一遍,看着没什么用,什么也没变。可那是在攒。攒到某一天,一句平常的话忽然听出另一层意思,坐了半天没动——厉害了不是那句话,是雷攒够了。
反过来,什么都不攒的人,雷打下来也只当是响了一声。
震田跟中宫的涵是一对。
只破不涵,壳裂了又糊回去;只涵不破,痛含住了渗不下去。
所以涵壤讲“破一下,涵一会儿”。破是抢一口气,涵是活一辈子。
第四十二章讲“冲气以为和”,说的也是这个。
人以为和气是没有冲突,是把分歧抹平。老子说不是。万物负阴而抱阳,冲气以为和——冲是两股气对着来,来回撞;和是撞出来的那个结果。
可要撞,先得有缝。壳还封着,两股气撞不上,只在里头憋。
田里的墒情就是这么来的。天旱,土往上收;地下水往上返。两股力对顶,中间那一层才是湿的。你要它一点都不冲,那就成了一块死土。
一个家里也一样。夫妻不吵架,未必是和;那可能是两个人都把话咽下去了。真和是吵过、撞过,又各自退半步。那半步,就是“冲气以为和”五个字。
再说回一、二、三。
人在“一”里,是整的。有一个稳当的日子,一份做了很多年的活,一个还能说话的人。整,就是壳。
震把壳顶开,二才露出来:你原来靠着的两样东西对着顶,你不知道该往哪边站。
那阵子人最难受。痛还在其次,是没处站。
可二之后还有三。三是那层能让东西重新长出来的松土。震过之后的人,多半会重新长出一个三来——这一层是新的,不是原来那个。原来那层硬壳裂开了,得重新落一层。这层落得慢,落好了,比原来厚。
所以“道生一”讲的是从破到生,不是无中生有。
“绝地复生”讲的不是运气。绝地不骗人——没到过底的人,才把“绝”说得轻巧。
可这个开关不能一直按。一颗种子破土,用的是一冬攒下的力气,顶开就完了。
人不一样,人容易用过头。一口气顶到底,别当勇敢,那是透支——透支完了,你连站起来的力气都没有。
对震田不透支,就是那句话:破一下,涵一会儿。破开一层,休耕,让土自己松。
休耕的时候不用干别的。今天只做最小的那个动作——站起来,走出去,拨一个电话。反复不算失败,破过的地和从来没破过的,是两回事。
老子在这一章末尾忽然动了气:
“人之所教,我亦教之。强梁者不得其死,吾将以为教父。”
强梁,是硬顶着来的那种强;不得其死,是死得不好。
老子说:别人这么教,我也这么教——硬来的,没有好下场。这句话他要当成教人的头一条。
这话跟震田是一路的。震是从底下往上顶,顶破那层壳。可顶破了就该歇,歇着长。硬顶的人不肯歇,最后顶破的是自己。
震田最后剩一句话:
还没好——不好也能活,活就是复。
复回不到从前,是从根上再长一回。
一息还在,便是复。
不是每一块破过的地都能当年种上。有的要休一年,有的要休三年。可只要根还在土里压着,那就不叫荒。
春雷响的时候,它自己会站起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