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道德经》土读 · 涵壤
《道德经》第七十九章,老子讲了一件事,讲得很不客气:
和大怨,必有余怨,安可以为善?是以圣人执左契,而不责于人。有德司契,无德司彻。天道无亲,常与善人。
“和大怨,必有余怨,安可以为善?”
大的怨解开了,还会剩下一点。这样算好吗?
老子问得很冷。他不问“怎么解开大怨”,他先问:解开了,就真的好了吗。
这一问,比后面所有的话都重。
涵壤讲八块田,有一块叫堰。
堰是同辈之间那道土埂,不高,一尺来宽,管着两件事:水大了,不让它冲了别家的苗;水小了,不让自家的水全漏走。堰不产粮食,可堰一塌,两家的田一起废。
父母在,堰是他们筑的。兄弟姐妹之间那点客气,那点“算了算了”,多半并非自己想通,只是看在父母面上。过年回去,饭桌上一坐,话不多,可坐得住——那是堰还在。
父母一走,堰就没人管了。
这话很残酷,但田里就是这样:堰是人一锹一锹培起来的,没人培,一场雨就平了。
所以手足之间那些旧事,往往不是父母在的时候爆的。
是办完事以后,分东西的时候,一句话没说对,几十年攒下的东西一下子全出来了。谁也不提小时候那件事,可是心里都记着。
那些事大吗?多半不大。一双鞋,一件衣裳,谁多读了一年书,谁挨的打少。可这些小事在土里埋了三四十年,一挖出来还是湿的。
老子说“必有余怨”。这个“必”字,不讲情面。
此处有把握说一句:不是“可能有余怨”,是必有。
为什么必有?因为和解这件事,只能解掉“事”,解不掉“势”。
事是那一回谁对谁错,可以说清,可以道歉,可以赔。势是这几十年的高下——谁在家里说话响,谁总让着,谁被偏着,谁被使唤。势没有对错,势只有形状。形状一旦成了,一句“都过去了”,改不了它。
所以和解完了,两个人坐在一起,话是客气的,可那点客气跟从前不一样了。从前的客气是亲,现在的客气是隔。
这就是余怨。它不是恨,恨还有劲。它是提不起来——想说,又觉得说了没意思;想算了,又觉得算了太便宜。
老子接着给了个比方,这个比方极妙:
“是以圣人执左契,而不责于人。”
契,是古代借贷的凭据,写在木片上,一剖两半,债主收着左半,借的人收着右半。到时候两半一对,账就清了。
“执左契”,是拿着债主那一半。
“不责于人”,是不去要。
这个比方好到什么程度——他手里有凭据,凭据是真的,他要得天经地义。可他不去要。
这里面有一层意思容易漏掉:他不是没有那半片木片。他有。
一个从来没被亏待过的人说“我不计较”,这话没有分量,因为他没有账。真正有分量的是:账在那儿,凭据在手,他不去敲门。
“有德司契,无德司彻。”
司契的,是拿着凭据的那一半,等着。司彻的,是收税的,按户去收,一分不能少。
老子把人分成两种:一种手里有账,等着;一种手里有账,去收。
去收的未必是坏人。他收的是他该收的。可他每收一回,那笔账就清一点,人情也薄一点。收到最后账清了,两个人也就没有关系了。
涵壤讲这个,是把它放在堰上看的。
堰这东西,你培一锹,它就厚一寸;你挖一锹,它就薄一寸。可它塌,从来不在一锹挖得狠,而在长年没人培。
手足之间最容易犯的错,是把“算清”当成“和好”。
算清了,账没了,堰也没了。因为堰立着,靠的就是那点没算清的东西,算清了反倒塌——你欠我一点,我欠你一点,谁也不提,这才叫亲。
一笔一笔都算平了,两个人就干净了,也就生分了。
老子最后一句忽然软下来:
“天道无亲,常与善人。”
天道不偏谁。可它常站在善人那边。
这句话自古有争议。有人说这是老子唯一一处讲报应,不像他。也有人说,这里的“善人”说的是“善于”的人,不是好人——善于处这个位置的人。
后一种讲法更像是老子。他不是说老天有眼,他是在说:这么活的人,路会宽一点。
这话不用往玄里讲,田里就有。
一块田,年年有人培堰,水来了不冲,旱了不漏,收成年年稳。这跟老天无关,是堰在。
一个人,几十年不去讨那些旧账,兄弟姐妹还肯上门,孩子还肯回来,遇事还有人商量。这同样跟老天无关,是堰还在。
反过来,把每一笔都收干净的人,晚年往往很清白,也很空。
“安可以为善”这五个字,老子问的是:解开了大怨,还剩一点余怨,这算好吗?
他没答。
读到这儿,那个不答就是答。
余怨解不掉,也不必解掉。它是堰上的土,土本来就是不齐的。你要它一点不剩,那只有把堰推平。
老子要人做的,不在于把余怨扫干净,而在带着那点余怨,仍然执左契而不责。
手里有账,不去敲门。
这不是宽厚。这是知道:门敲开了,账清了,堰也就没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