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道德经》土读 · 涵壤
先分清两个字:忍,涵。
这两个字长得像,用起来也像——都是把一件事吞下去,不发作。可它们底下是两回事。
忍是收着,把火捂在锅里,盖上盖子,压着。忍的时候人是紧的:牙关咬住,肩膀端着,心里数着数。忍得好的人,外人看不出来,只有他自己知道那口气一直在胸口,上不去也下不来。
涵是过。东西进来,落下去,从身上走一趟,然后变成别的。
一进一出,差别就在这儿:忍是拦,涵是过。拦下来的东西不会消失,它只是留住了,攒着,等一个口子。过一趟的东西,走的时候已经不是原来的样子。
《道德经》第四十章,老子只说了两句话:
反者道之动,弱者道之用。天下万物生于有,有生于无。
这一章短得不像一章,二十来个字,把“有”和“无”都说尽了。历来注家讲得多,讲得也玄——“反”讲成循环,“弱”讲成谦退。讲到这里就散了。
“反者道之动”这四个字,其实极实在。反,是往回走。
水从高处下来,从低处走;风从空处来,往空处去;树长到顶,不再往高,往粗里长,往根上长。世上能长久的东西,走到头都要往回拐一下。不拐的,就断了。
人不一样。人走到头还要往前,明明没路了,还要拿肩膀顶。顶不动就硬顶,硬顶就叫忍。
忍是往前顶。涵是往回拐。
这就是“弱者道之用”。这个弱,讲的是不使满,不是没力气。
一担水挑十分满,走三步就洒;挑八分,一路到家。留那两分,为的是走远路,不是挑不动。弱就是这个意思:并非满不起来,是最后那两分不肯使出去。
水最弱。你伸手一拦,它就绕;你筑一道坝,它就在坝后头蓄着,不争,也不走。可它一天一天地泡,泡到坝根软了,它自己就过去了。
所以“天下万物生于有,有生于无”。这句被人讲成玄学,其实也是田里的事。
种子是有。可种子是从哪儿来的?上一茬的谷穗。谷穗是从哪儿来的?去年的秧。再往前追,追到某一年,那个“有”还没有,田里是空的,什么也没有,只有土。
“无”是还没有显出来,不是没有。空着的那块地,看着什么也没有,可它能长东西——它的全部本事,就在那个“什么也没有”上。田要是堆满了东西,它就不是田,是场院。
涵壤里,这两个字是这样分的:
涵不是田,涵是一块田的用法。图上八块田摊开,中间一个“涵”字。它不在这八块之外另占一块,可八块田的事都要从它这儿过一遍。
接住,含住,渗下去。三件事,一件也不能省。
接住是不弹开。事情来了,第一个反应别是“怎么会这样”——那一下是在挡,挡就是把事情推回去,推回去它就还得再来一趟。接住是让它先落在你身上,落稳。
含住是不赶走。这一层最难,因为含住的时候人是不舒服的。可含住不是忍,忍是咬住不放,含住是让它待在嘴里,不咽也不吐,等它自己化。含住的时候人是松的——这一点跟忍正好相反。
渗下去是让它走。落到土里,往下走,走到有水的地方,混进去,变成你的一部分。这时候它已经不叫那件事了。
三件事里,唯独“含住”容易做成忍。因为含住需要时间,而人在难受的时候最想的就是快点结束。一急,含就变成了咬。
所以涵壤讲涵,讲到最后要讲一条底线:涵是有容量的。
你能接住多少,取决于你的土有多厚。土薄的硬接,算不上涵养,只会把自己压塌。
压塌跟板结是两件事,别混了。板结是该松,拿镐去刨;压塌是不该接,得先放下。土薄的时候拿镐去刨,刨穿的是自己。
接不住的时候,就说“我接不住”。
这句话不好说,因为一说出来,前半辈子的样子就破了。可它是真话。而且说了以后,事反而轻了——它不再是一个要你独自吞下去的东西,它变成一件可以分出去的事。
接不住就去找人。这不是软弱。一个人硬接,接到最后,接成了一个硬壳,那正是“坚强者死之徒”。
涵壤这两个字,上字是功夫,下字是底子。没有底子的涵,是悬着的一汪水,一阵风就干了;有底子的涵,水渗得下去——渗下去的水不在了,在的是它沉下来的那层肥。
老子讲“弱者道之用”,这个用字很重。弱不是目的,用才是。水弱,所以它能到别处去;人肯弱一点,那件事才能从他身上过去。
过不去的东西,都原样留在身上了。
我这块田不算厚。这些年学涵,学到的最实在的一句是:别急着把那件事解决掉。
先让它待着。待着不舒服,但待着的时候,它在变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