这封信写给一个还没识字的孩子。
他生在夏天,名字里带着雨。写信的人五十有九,跟他,还没见过一面。
两头的土都新:一头是刚落地的芽,一头是还没翻的地。就先讲两个字。
讲涵。涵,三点水,加一个函。函是装东西的匣子。水进了函,被装住,被含住——这就是涵。水含在嘴里,不急咽,不急吐,含到它自己化开。人绷着,是水卡在嗓子眼;人涵着,是水落进了心里。等水开七分钟、含住三分钟,就是从这一个字里来的。
讲壤。壤,土字旁,加一个襄。襄,是助。土得了助力,松透了,养熟了,叫壤。雨落下来,落在谁身上?落在壤上。湿土才养根——这话楔子里说了,这里再记一遍。
涵和壤,是两个字,也是一个动作:含住之后的沉,沉之前的含。含而不沉是浮,沉而不涵是滞。人这一辈子,练的就是中间那一口气。
这本册子里的字,都是土字旁的。为什么写土?因为人是在土里长的,也是在土里摔的。摔过才知道,人跟庄稼是一回事:根离了土,早晚要蔫;根扎稳了,风再大,弯一弯,还能直起来。
书里也写了一些事——摔过的跤、掉过的坎、欠过的账、受过的人情。都是真的,不藏丑。往后读到垮、塌、坎那几课,不用替写字的人难为情。记住书里那句话:人可以垮,不可以坏。垮了能爬起来,坏了就直不回来。
写字的人没多少钱能留。试过了,钱是肥,不是土。死土里倒再多肥,长不出东西。能留下的,是这个字号,这册字,和一抔养活的土。
这些字课,本来是写给一个孩子的。可土上的字不认人,谁读了就是谁的。往后会有不认识他的人读到——不奇怪。
不急。土添够了,自己会长。
今天读这封信的人,早比信里的那个孩子多了。为生计漂着的人,为家底熬着的人,都在这信里认自己的字。
今日允许你:慢慢读,读不懂的,先放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