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 晃

念书时，样样是新的：新字、新理、没见过的世面。脑子一笔一笔往本子上记，记厚了。回头翻，那段日子就长。

上了班，天天是重样。重样的事，脑子不肯一笔一笔记——它把相似的日子打成捆，一捆顶一垛。回头翻，账本空着，日子就“嗖”一下没了。

还有一层：念书时总在等。等下课、等周末、等放假。人一旦盼着，钟就走得慢。

再有一层在眼睛上。念书时，眼睛向外看，处处抓新；上了班，人被事推着走，一件没完下一件催，眼睛没落在当处，人已经到下一处了。忙完抬头，天黑了。

年岁也添柴。一岁的人，一年是他的一辈子；年岁长了，一年只成了一份。同一场雨，落在新田是甘露，落在熟田是寻常。

想让日子慢下来，没法拨钟，有办法记账：隔三差五，给生活添一样没碰过的东西。一门生手艺，一条生路，一个新词——脑子重新提起了笔，日子重新有了痕。

土的道理——时间不是被花掉的，是被记掉的。钟管不了快慢，账才管。每天一条，一天一记，就是给日子压秤。心收在当处，时间才落得住脚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