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道德经》土读 · 涵壤
《道德经》第五十三章,老子开头说了一句很少见的话:
使我介然有知,行于大道,唯施是畏。大道甚夷,而民好径。朝甚除,田甚芜,仓甚虚;服文采,带利剑,厌饮食,财货有余,是谓盗夸。非道也哉!
“使我介然有知”——假使我稍微明白一点。这话说得很谦,把自己放在学生那儿。
明白了什么?“行于大道,唯施是畏。”
走在大道上,唯一怕的是走岔。
这句很有意思。一个人不走大路,要去抄小道,往往不是不知道大路在哪儿,是觉得大路绕得远。可老子说他怕的恰恰是那一步岔——不是走不动,是走偏。
“大道甚夷,而民好径。”
夷,是平。径,是小路。
大道很平,人爱走小路。
这一句是全章最要紧的,也是最日常的。它不需要解释,人人都见过。
从地里挑一担水,本来该顺着田埂绕一圈走。可田埂太远,人们就从田当中穿过去。一个人穿,两个也穿,一年下来,田当中就有一条道了。
这条道省了多少路?省二十步。
可它把一丘田劈成了两半。
苏辙注这一句说得准:“大道夷易,无有险阻,世之不知者,以为迂缓,而好径以求捷。”
以为大路绕远,所以抄近。可就因为大家都这么想,这条近道上踩了很多人。
涵壤里,这叫“走顺了”。
一个人走一条路走顺了,就不想再走别的路。同一套说法讲顺了,就听不进别的说法;同一种脾气使顺了,就说这是我这人直。
每走一遍,压实一层。
这不是道德问题。抄近道的人没有恶意——他只是想快一点,而且那条近道确实近。
问题在后面。
老子接着写了一段极刺人的对照:“朝甚除,田甚芜,仓甚虚。”
朝,是宫室。除,是修整得好。
宫室修得很讲究,田却很荒,仓很空。
这一组对照,不只是骂执政的人。它说的是一种普遍的颠倒:门面越漂亮,里子越空。
而这两件事是有因果的。修门面要人、要钱、要工夫,这些从哪儿来?从田里抽。
抽走了,田就荒了;田荒了,人还站在那个漂亮的门面前,穿着好衣裳。
老子给这种人的名字很难听:“是谓盗夸。”
盗,是偷。夸,是夸耀。
偷了东西还摆给你看。
这一段今天读着,一点都不远。
多少人过日子正是这么过的:屋子修得体面,账上却是空的;给孩子报最贵的班,自己几年没读过一本书;朋友圈里天天在过好日子,家里的饭桌上没人说话。
不是装的,是真的把力气放错了地方。
涵壤讲一块田,讲的是:田是有数的一丘,你把它用在这儿,就用不到那儿。
修门面用的力气,是从田里拿的。田不会喊,它只是一年年薄下去。
老子最后四个字是叹气:“非道也哉。”
这不是道啊。
他也没给办法。他只把那个岔路口指出来,让你自己看。
这一章真正要说的,是“唯施是畏”这四个字。
畏,不是怕苦怕难。走大路本来就平,不苦也不难。畏的是那一步偏——偏的时候,脚底下是舒服的。
所有走岔的路,头一段都比大路好走。
这就是它难防的地方。要是岔路一上去就难走,谁也不会走。可岔路偏偏是开头最省力的那一段,等你发现它不通,已经走出去很远了。
所以这一章不是劝人老实。
它说的是:平路难走,不是因为难,是因为它慢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