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道德经》土读 · 涵壤
水往低处走,这句话谁都听过。可听懂了也没用——知道水往低处走不难,难的是明白自己该待在哪儿。
《道德经》第六十六章,老子说:
江海所以能为百谷王者,以其善下之,故能为百谷王。是以欲上民,必以言下之;欲先民,必以身后之。是以圣人处上而民不重,处前而民不害。是以天下乐推而不厌。以其不争,故天下莫能与之争。
这一章最容易被讲成一套为官之道。这一章确实在讲统治:要当领导,先说话谦下;要站前面,先把自己放后面。这么读不算错,它有它的用处。
可老子开篇打的比方,是水,不涉政治。他先看见的是:天下的水,最后都到了最低处。
低处不丢人,那是聚水的地方。
一块田有一块最低的地方。雨水下来,全往那儿走。走多了,那块就凹下去,成了塘。塘里的水浑,沉淀几天就清;塘里没人去,草和鱼自己就长起来。
塘没有去招谁。它只是低。
涵壤讲八块田,最外面的一块叫远土——不相干的人,将来的援手。前头写过一篇,说的是远土要早补,是在口子还一巴掌宽的时候添一锹土。那一篇讲的是时候。
这一篇讲的是另一件事:塘凭什么能把水聚来。
凭它低。
你身边那些真能帮你的人,不是你去招来的。你要是站得高,说话占上风,办事占先手,什么都比人快一步——那水就从你旁边过去了,一滴也存不住。它不停在高的地方。
反过来,你要是肯在某件事上不占先,肯在一个场合说一句“这个我不懂”,肯让人把话说完,肯把自己这份好处往后放一放,水就来了。
不是马上来。水走得很慢,它一边走一边看。
老子说得很准:“欲上民,必以言下之;欲先民,必以身后之。”后人常把这两句读成手段——想当领导,就先装谦虚。这么读,把老子读成了权术家。
我不这么读。因为装出来的低,水是知道的。
塘要蓄水,埂得是真的低。你在这儿挖一锹,那儿又垫高一寸,水到了口子上打个转,还是走了。
所以真的低,跟姿态无关,是认下一块地方。
每个人身上都有一块“我真不行”的地方。这话大多数人说不出。成了的事愿意讲,不成的那几样,不提,连自己都想不起来。人到了某一个岁数,最怕的是被人看见不会,不会本身倒其次。
肯说出来的那个,就低了一寸。
说完那一下,通常不是有人马上送来什么,是自己从此不那么紧了。人一不紧,身边就有人愿意靠近。靠近了,话就多;话多了,路就宽。
老子后面一句更重:“处上而民不重,处前而民不害。”
这句话反过来听更有用:你要是在人上头,人家觉得累,你就错了;你要是在人前头,人家觉得被挡着,你也错了。
标准在人家那儿,不在自己这儿。累不累,害不害,是他们说了算。
有一种人常常犯这个错:他心里是真为对方好,所以觉得对方累一点没关系。一次两次可以,久了人就走了。
塘蓄水蓄了几千年,从没跟哪条溪说过“我是为你好”。
最后一层:“以其不争,故天下莫能与之争。”
这句话被讲得最多,也最滑。它不是说不要,是说——你在低处待着,就没人有理由跟你争。争是要在同一个高处的。你在下面,他怎么跟你争?
人在高处的时候,总觉得争是没办法的事。争完了很累,也没得着什么。
可低处的人并非不争,只是没了可争的由头。
水不是被你争来的。是你低下去之后,它自己找过来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