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道德经》土读 · 涵壤
《道德经》第四十四章,老子问了三个问题:
名与身孰亲?身与货孰多?得与亡孰病?甚爱必大费,多藏必厚亡。知足不辱,知止不殆,可以长久。
这一章最短,也最容易被读成一句劝人的话——别贪,够用就行,见好就收。
要真是这样,这一章就白写了。老子不是劝人少要,他是在算账。
先看那三个问。
“名与身孰亲?”名声和身子,哪个跟你更亲。名声在外面,身子是你自己的。名声坏了,人还能活;身子坏了,名声再响也是别人的谈资。
“身与货孰多?”身子和财物,哪一样份量更重。这一问有点绕,得多说一句:货是身外之物,可人常常把货看得比自己还重,为了多存一点,把自己的身子先折进去。
“得与亡孰病?”得和失,哪一样更糟。这一问最狠,因为多数人只算“得”,不算“亡”。
涵壤里管这个叫塘。人在自己田里挖一块低处,就是塘。塘底多大,埂多高,进水口多宽,这些定了,能装多少水就定了。塘挖得比田还大,水又只来那么多,一半的水面搁着;塘一深,埂就薄,埂一垮,水横着漫出去,冲了邻家的田,泡了自家的苗。水没有不好,是塘开过了头,田先荒了。
所以“够”跟道德无关,它是个容量词。
还得多说一句:塘会淤。
今年清出来的塘,装三寸水;明年不掏,落一层泥,只装两寸。也不是谁往里倒了什么,就是水里的土自己沉下去,一年沉一层,不急,也不停。这塘不塌、不裂,看着还是原来那个塘,可它能装的水,一年比一年少。
人的塘淤得更快,淤的也是同样一种东西——本事没退,是以为已经够了。人一旦认定自己那口塘够大,就不再掏它。不去学新东西,不肯听难听的话,不愿承认自己看走了眼。头一年不觉得,三年之后才发现,当年一句话就能办成的事,如今要绕好大一圈。
塘不掏会浅,人不掏会空。
空了的塘,一样的雨落下来,别处存得住,你这儿顺着干底流走了。
人也是这样。能挑多重的担,能记多少事,能应付多少人,能忍多少气——都是有数的。这个数不写在脸上,但它确实在那儿,而且会变。
“甚爱必大费。”太爱一样东西,必定耗得厉害。爱到放不下,人就得时时看着它、护着它、防着人。
“多藏必厚亡。”存得越多,丢的时候越惨。这一句不是咒人。存得多的,往往存的是死物——地、房、钱、名。死物不会自己流,只能靠人看着。看的人一松手,一次全没。
所以“知足不辱”。
知足,不是知道满足,是知道自己那口塘有多大。知道了,就不会硬往里灌,也就不会灌到漫出来丢人。
“知止不殆。”
止,是停手的地方。渠挖到哪儿该停,田浇到哪儿该收,这是有界线的。不知止的人未必不聪明,只是不知道界限在哪里——他一直在加,从没算过自己的塘底有多大。
“可以长久。”
这四个字是结论,也是衡量的尺子。老子说的长久,指的是这个局面能一直维持下去,跟活得久无关。撑不住的局面,再风光也是短的。
说到这儿,不妨把这一章往日子里挪一挪。大多数人算账,算的是进多少;老子算的是装得下多少。
钱是水,塘是你的容量。塘小水多,看着像富,其实是险。
这一章不劝人少要,它只是把人拉到塘边,让他自己低头看一眼水线。
我这口塘,到底能装多少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