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八章 芽部空了(毛孩子) · 涵壤
本章一句话:芽土空了的样子:被叫一声"妈"的甜,和没人叫你妈的怕——假芽两头,都空在名分。
先看一次视频通话。
母亲那头问:吃饭了没?女儿这头抱着猫,说吃了。母亲又说:你王阿姨抱孙子了,七斤六两。女儿没接这句,把怀里的猫举向镜头:妈,你看,这是你外孙。
母亲沉默了三秒,说:行,挺好的,它也挺可爱。
又说了几句,挂了。母亲在沙发上坐了很久。
芽部,就是这一块:后继。
子女、传承、一切往下长的东西。它的功能有三样:延续——你的生命往下走,你的故事有人接;被需要——当爸当妈的分量,这世上终于有一个人,是完全为你而来、又完全靠你而活的;将来——你老来的一口指望:床头有人递水,年节有人上坟。
芽部与别的田不同:它是唯一"往未来长"的土。别的田守的是现在和过去,只有它管"以后"。
芽空的样子,序章那组数字只说一遍,这里不再重复。
落到具体处,是"毛孩子"三个字登堂入室:猫粮狗粮比米贵,相册里一半是猫,介绍时大大方方——这是我家毛孩子。还有更进一步的:"妈,有它挺好。"
毛孩子填得了什么?填得了暖。它要你喂、要你遛,你被它实实在在需要着;它陪你,不嫌你穷,不催你婚。它把你空荡荡的屋子,坐得有了活气。
它填不了什么?填不了延续。你的血、你的故事、你家的老槐树,它接不住。你教它坐下,它不会长大离家;它永远没有将来,只有现在。它给你的是此刻的全部,而芽部要的,是往后。
还有一种假芽,长在被叫的那一头。
有位阿姨,每晚七点准时进一个直播间。主播一口一个"爸妈"——咱爸咱妈辛苦了,说孩子不在身边,还有我。阿姨下单买保健品,一箱一箱往家搬。她说:这孩子,比亲闺女贴心。
甜在哪?甜在那一声"妈"。你听仔细了:被叫爸妈,意味着有人坐在儿女的位置上——后继有人,芽土有着落的幻觉。可这位"闺女"有一万个妈,每个妈都以为自己是唯一。芽位上坐着一个要挣你钱的人,血脉那头,还是空的。
真芽不勤喊妈——真儿女喊得少,喊得硬;假芽天天喊,喊得甜。喊得勤的占了位,真的那个一年回来一趟,倒像个客人。
被叫的一头乱了,叫的一头也是。有人把猫叫儿子、把狗叫闺女,进门就喊:儿子,妈妈回来了。那是自己把芽的名分主动送了出去——不是芽的,占着芽的名。两头合起来,假芽土的样子才算齐:一头是假货占你的位,一头是你把真名分授给假货。名分一乱,田里就认不出哪棵是真苗了。
这样的母亲,如今多得是。她们心里那道坎,翻来覆去就是同一道。
起初是反对。不是反对养猫——是怕。怕孩子就这么一个人下去,老了没人管,病了没人问,过年没人喊一声妈。
这样的场景,做母亲的进一次孩子的门就受一次:开门的是猫,先在门口叫一声,然后领着往里走——猫认得脚步声,到点就蹲在门口等。孩子进门就喊:儿子,妈妈回来了。
做母亲的后来都说:我站在厨房门口,没出来。那一刻什么话都不想说。
临走,女儿送她去车站,说:妈,你放心,我过得好。
回程的车上,她们都哭过。哭的那句话也都一样:我不是要孙子。我是怕你老了,没人叫你妈。
补芽的笨功夫:
第一,对儿女,把"催生"换成"你过得好就好"。芽这个东西,不催——越催越不发芽。你把她养松了,她自然知道往哪儿长。
第二,对无后者,认一条活路:传承不止一种。学生、作品、带过的新人、种下的树、写下的字——都是往下长的东西。没有亲生的人,把你的本事、你的心气,交给它们,一样算后继。
第三,对毛孩子,照旧爱,别叫它外孙。名分归位:它不是那个位置上的东西,你也别借这个名,骗自己说后继有着落了。
母亲说:那我那口气,怎么顺?
我说:把"我要孙子"改成"我要她好"——这一字之差,那口气就顺了。
下一块,己部:自己那块田。囤了一山的课,寸土未翻。那是另一种荒法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