根部 · 拾穗章 · 初刊于 2026-09-24

还花

母亲在,我们便永远是孩童

父母在,我们便永远是孩童。这句话,是母亲走后我才真正懂的。

母亲二十岁就嫁给了父亲。我的记忆里,一生中没有人给她送过花。

母亲其实是喜欢花的。她走之前的最后几年,老家院子里的树底下,有一片土。有一年,不知从哪儿落了几粒种子,悄悄长出几株喇叭花。那花命硬。虽然只冒出来几株,但长得很快,没多久就开出一捧一捧紫色的花。满眼都是,甚是好看。从白天开到傍晚。傍晚合上,第二天早上,又开了。

夏天,母亲和父亲就坐在院子里树下,花旁。休息,喝茶,看花。等到深秋,花谢了,枝叶枯了。母亲从不有意去收种子,也不让人动那片土。她就说一句:“别动这边的土,等明年再长出来看花。”

母亲等花开,也等我好起来。

母亲等过我很多次。最久的那一次,是六个小时。

那时候我濒临破产,到处找钱。有一天,我去妻子娘家哥嫂那里借钱。早上出门的时候,母亲知道。她没说什么,但我看得出来,她心里悬着。我和妻子去了。还好,哥嫂同意借,只是要从银行取,过几天给。我和妻子松了口气,高高兴兴回到了城里。回到家,我竟然忘了给母亲打个电话。就一个电话。告诉她:借到了,没事了,放心。可我没打。

母亲从早上等到下午六点多。六个小时。她不知道结果,不知道我有没有借到,不知道我是不是被拒了在哪个角落里蹲着。她不敢打给我,怕打扰我,怕我正在谈事。六个小时,她一个人悬着。最后她忍不住了,天快黑了,给我打了电话。我接起来,听到她的声音——焦躁,担心,一整天悬着,忽然松下来那口气——我一下子全听出来了。可是那时候,我只是和妻子在借到钱后松了一口气,却忘了还有一个人的心在悬着。

五十多岁了。多年的不甘心,把自己折腾进了绝地。惹得八九十岁的父母,还在为快六十的儿子担心。父母在,无论子女长多大,就都还是孩童。这句话以前听着是温暖,现在品着是心酸。孩童可以任性,可以跌倒等大人来扶。可我五十多岁了,倒下了,来扶我的是八十多岁的老父亲,从微薄的养老金里拿出三千块;是颤巍巍的老母亲,最后说一句“我帮不了你了”——带着愧疚走的。我以为是我一个人在扛。其实每一次坠落,都有人在下面垫着。垫在最底下的,永远是那两把老骨头。他们不知道我写的那些道理,他们只知道:我的孩子不好,我就不能闭眼。

去年的农历六月二十四日,八十五岁的母亲走了。走了之后,我才知道那六个小时意味着什么。那六个小时里,母亲想的不是钱。她想的是我。她怕我被人看不起,怕我低三下四,怕我回来路上出事,怕我一个人扛不住。她什么都没说。她就那么等着。等了一个电话,等了一整天。我松了一口气,去忙别的事了。忘了打这个电话。想起这些我都痛哭不已。

母亲走后,院子里的那片土还在,今年开春弟弟整修院子时,用它和了泥,涂了剥落的院墙。那地方尽管还留了一部分土,但到现在,都没再长出那花来。我其实是既盼着那地方再长出花来,又怕再看到那一捧紫色的花。怕看到了,会哭。怕哭的时候,再也听不到母亲说“别动这边的土”。

今年农历四月二十二日,姑家的大表哥走了。七十六岁。所有人都在说同一句话:辛苦了一辈子,为了儿子,为了孙子,为了这个家,唯独没有为自己活过。人没了。

吊唁完,我和两个弟弟回了老家。老家的院子里有三棵粗大的杜仲树,老父亲正坐在树下乘凉。二姐在包水饺。姐弟五个,到了四个。我给大姐打了个电话,说就差你了,今天就又到齐了。大姐家里有事,但中午我们正吃着饭的时候,外甥把大姐送了过来。

吃完饭,姐弟五个围坐在一起,陪父亲在院子里乘凉喝茶。聊着天,说着话。这时,一只蝴蝶从院外飞进来,绕着茶桌,在我们面前转了一圈,飞走了。没多停留,只一圈,就走了。

我们都看到了。其实也都想到了。但都没说话。没有人提母亲。可每个人肯定都想到了母亲。那飞来又飞去的蝴蝶,就是母亲吧。她来看我们一眼。看我们都在,都好,就走了。不打扰,不停留。

再过些日子,就是母亲去世一周年了。这一年里,我无数次梦见她。梦里的她,总是那个强忍病痛的眼神,和那句“我无力帮你了”。等那天,我们姐弟五人会带着纸钱和供品去。我还打算带一束花。母亲这一辈子,操劳,隐忍,垫底,从来没有人给她送过一束花。她把自己活成了全家最厚的土,却从没被当成过花。

我想好了。到了坟前,我不哭。我要站在那里,脚底板死死踩着地。我要在心里对她说:

娘,您不是“无力帮我”,您是把最后的根土全让给了我。我从烂泥里站起来了。

我怀里,揣着一沓稿纸。每一个字,都是从烂泥里抠出来的。字字句句,既是赎罪,更是我立在您坟前,一场无声而漫长的忏悔。

我的手里,攥着那块泰山墨玉。从前心烦,我攥着它硬撑,把它捂成了壳。后来它磕出了一道白印,壳裂了。现在,它刻上了字——“不透支”。墨玉还是那块墨玉,沉还是那么沉,但它不再是壳了。它是我把魂钉回身体里的锚。

现在,我扎根了,我站住了,您就放心吧。这花,就是我从您给的土里,长出来的。这书稿,是我从土里抠出来的字。这墨玉,是我站稳给您看的印子。您看看。

那束花,是还给您的。这沓书稿,也是还给您的。这块墨玉,也是还给您的。

风吹过泰山的方向,花瓣会轻轻动一下吧。

喇叭花不在老家的院子里开了。它在我的身体里开了。我写下的每一个字,都是从那花里长出来的。我手里攥着的这块墨玉,就是从您给的土里,立起来的根。

等花开,可以等一年。

母亲,这一次,换我等您。

这畦花土,信里也写过——《给瑞霖的信》 →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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