己部 · 拾穗章 · 初刊于 2026-09-24

读自己这本书

写与读,松与土

从来没有想过,有一天我会成为自己的读者。

以前我也读书。读别人的故事,读别人的道理,读别人怎么从坑里爬出来。读完了,合上书,该堵还是堵,该硬还是硬。那些字渗不进去,像雨砸在水泥地上,流走了。

后来我才知道,书没有问题,是我的土板结了。

五十九岁,我从烂泥里爬出来。说“爬”不准确,是被人拖出来的——妻子、母亲、父亲、兄弟姐妹、儿子,他们用手拽、用肩顶、用命垫,硬生生把我从泥潭里拽到岸边。我喘过气来之后,第一件事就是写。

我把这些字一个一个从烂泥里抠出来。不写,它们就在我身体里发酵,堵着,憋着,像胸口压了一块碑。写出来,气才透了一点。

一开始我只是想记录。记录我怎么从水泥地变成沼泽,从沼泽变成沙地,再从沙地里拱出一条缝。后来写着写着,我发现我成了自己文字的读者。

我反复读自己写下的那些段落。

读“水泥地”那一章,我看见自己硬撑了半辈子的壳——不哭、不示弱、不让任何人看见裂缝。读的时候,胸口又堵了。但这次不一样,堵着堵着,眼泪就下来了。哭出来,是因为终于承认了一件事:那层壳看着像坚强,其实就是一直憋着。

读“沼泽”那一章,我看见自己怎么把酸水往妻子身上倒。读一遍,羞愧一次。再读一遍,羞愧少一点。读到第十遍,我开始理解她——她并不缺脾气,是土快被我的酸水泡散了。这个理解,是读出来的,不是我想出来的。读自己的字,像读一面镜子。

读“沙地”那一章,我看见母亲走后我成了什么样子——不哭、不悲、不痛,像一捧干沙。读到这里,我停下来,不敢往下读。过了一天,又翻开,继续读。读到自己说“疼,就是还活着”那一句,我攥着墨玉,脚底踩着地,确认自己还在。

写这本书的过程,就是一场漫长的阅读。读的是自己。

读这些的时候,我不再恨自己了。我看见一个五十多岁的人,把全家拖下水,这人不坏,是他的土板了。读懂了,就不恨了。

我读自己怎么被人托住。妻子的眼泪、母亲最后那句“我帮不了你了”、父亲的三千块养老金、儿子关上那扇门的背影。读这些的时候,我哭。心里没什么委屈,是看见了自己一直被爱着。以前看不见,是因为土太硬,爱渗不进去。现在土松了,爱就进来了。

我读自己怎么慢慢站稳。退休金到账那天,五千多块,不是很多。我给儿子发了一条微信:“退休金下来了。”我没有再说别的。我知道他那天拒绝再帮我时,心里积攒了多少压力和愧疚。我要让他知道,我不怪他。一直没有。

他没回。只要他知道了就行。不用回。

读到自己写的这些话,我笑了。笑不是因为高兴,是确认。

读到后来,开始分门别类。我发现自己那些问题有来路:先是自己的土板了——硬撑、不服输、不哭;然后才是关系的土跟着坏——把酸水倒给妻子,母亲走后成了一捧沙。根子是我透支在先,关系坏在后。说到底是我自己的田荒了,田一荒,看什么都是荒的,怨不到世界头上。这个顺序想明白,人就不怨了。

分类分得久了,八块田渐渐显形:自己、来处、去处、同辈、关系、援手、迷途、惊起;这八块由中宫的涵统着。八田是长出来的:从我一个人的泥里长出来,再推到所有人身上。

这本书还没出版。但我已经读了无数遍。每读一遍,就能从字缝里抠出一点新的东西。有时候是一句话,有时候是一个标点,有时候只是一个停顿。这些细小的东西,在我心里慢慢渗下去,成了肥。

以前我不懂,为什么有人会反复读同一本书。现在懂了。书里的新东西其实就那么多,变的是读书的人:你松了一点,字就往里深了一点。

我写的这本书,叫《涵壤》。涵是接住,壤是松土。接住痛,化开痛。我读它,不是为了修改错别字,是为了确认——我的土,今天比昨天松了没有。

阅读是什么?以前我可能会说,阅读是跟智者对话。现在我不这么说了。现在我说,阅读是跟自己对话。你读别人的书,最后读到的都是自己。你读自己写的字,更躲不掉。

这就是我与阅读的故事。它是把自己写成一本书,然后翻开,一页一页读下去。不靠读了多少名著,也不靠写了多少书评。读到痛的地方,停一停。读到亮的地方,笑一笑。

读到最后一页,合上,发现自己还站着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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